第8章 回去
作品:《书生》 他会想起苏微递给他《论语》时指尖的温度,想起食盒里热粥的香气,想起竹林下她垂眸听书时鬓边的碎发。
这些念想像细密的针,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的时候,悄悄扎进心里,泛起一阵钝痛。
他有时会对着笔洗发呆,心里忍不住揣测:苏微嫁给关员外,到底过得好不好?关员外那样的富商,据说性情暴戾,后院妻妾争斗不断,她一个庶女嫁过去,能应付得来吗?
可转念一想,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当初是她亲手把卖身契递给他,是她亲口说“配不上”,是她转身离开时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他凭什么还要替她担心?林砚秋用力攥紧拳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拿起公文强迫自己专注,他是翰林院编修,是朝廷命官,不能再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林砚秋在翰林院表现出色,很快就得到了上司的赏识。
同僚们知道他尚未娶妻,纷纷给他说媒,介绍的不是官宦千金,就是富商之女,可他都一一婉拒了。
不是看不上,而是心里那片角落,始终被一个人的影子占着,容不下别人。
这天,他奉命去户部递送公文,路过一条熟悉的街道,那是他当年在京城苦读时,常去买笔墨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突然停在一家绸缎庄前。
绸缎庄的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大红的锦裙,头上戴着金钗,妆容精致,正是苏微。
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几个绸缎包裹,正笑着和掌柜说话,看起来过得十分滋润。
林砚秋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躲在街角的树后,看着苏微的笑容,那笑容比以前更明艳,却少了几分当年的温和,多了些世俗的精致。
她似乎过得很好,锦衣玉食,无需再像从前那样省吃俭用。
也是,关员外有的是钱,自然能给她想要的富贵。林砚秋自嘲地笑了笑,心里那点残存的担忧,瞬间被一股凉意取代。
他就不该傻到以为她会过得不好,她从来都比他清醒,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苏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街角看了一眼。林砚秋连忙缩回身子,心脏跳得飞快。
他听见丫鬟问她“姑娘怎么了”,听见她笑着说“没什么,许是看错了”,然后看着她转身坐上马车,渐渐远去。
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林砚秋才从树后走出来。他站在原地,风吹过衣袍,带来绸缎庄里胭脂的香气,那香气却让他觉得恶心。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卖身契,纸张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清晰地记着她的字迹。
“苏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冰冷,“你果然没有选错。”
从那天起,林砚秋彻底断了对苏微的念想。
他不再对着青瓷笔洗发呆,不再在深夜里想起竹林的时光,一门心思扑在仕途上。
他知道,只有站得更高,走得更远,才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才能让自己真正放下。
苏微出嫁的那天,京城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红绸上,晕开一片片淡淡的水痕,像是在为这场婚事添上几分伤感。
林砚秋本不想去,可那天他奉命去城郊的驿站接一位钦差,恰好要路过关府附近。当他的马车行到一条巷口时,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拦住了去路。
“让一让,让一让!关府娶亲的队伍来了!”
林砚秋撩开车帘,看见一支浩浩荡荡的娶亲队伍正从巷子里走出来。
红色的花轿被八个人抬着,轿身上绣着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周围跟着十几个吹鼓手,锣鼓声,唢呐声震天响,却盖不住他心里的慌乱。
那是苏微的花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停车!”
车夫连忙停下马车。林砚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雨里,显得格外醒目。
娶亲队伍里的人都愣住了,纷纷停下脚步,看着他。
吹鼓手也停了下来,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轿夫们的喘息声。
林砚秋一步步走向花轿,雨水打湿了他的官帽,顺着脸颊往下流,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那顶红色的花轿,声音发颤:“苏微,你出来。”
花轿里没有动静。
旁边的关府管家连忙上前,陪着笑脸说:“这位大人,您是?今日是我家员外娶亲的日子,您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们办完婚事再说?”
“我找苏微,”林砚秋没有看管家,目光依旧盯着花轿,“让她出来见我。”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刚想再说什么,花轿的轿帘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苏微探出头来,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嘴角。
“林大人,”她的声音隔着红盖头传出来,冰冷而陌生,“您有什么事?”
林砚秋看着她,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掀开她的红盖头,却被她躲开了。
“苏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跟我走。我已经考上探花了,我现在是翰林院编修,我能给你名分,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别嫁给关员外,跟我走,好不好?”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纷纷议论起来。
“这不是新科探花林大人吗?”
“他怎么跟关员外的新娘子认识?”
“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情?”
苏微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坐在花轿里,声音依旧冰冷:“林大人,您说笑了,民女已经嫁作他人妇,今日是民女的大喜之日,您这样做,未免有失体统。”
“嫁作他人妇?”林砚秋苦笑一声,“你明明知道关员外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是为了他的钱?为了苏家的富贵?苏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苏微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林大人,您是朝廷命官,应该以大局为重,不要再纠缠民女了。请您让开,不要耽误了民女的吉时。”
林砚秋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她的心,已经像这红盖头一样,把他彻底隔绝在外了。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着花轿被轿夫抬起,慢慢往前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才缓缓转身,回到马车上。
车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敢多问,默默地赶着马车离开了。
林砚秋坐在马车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微冰冷的声音。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苏微之间,彻底结束了。
他再也不会去想她,再也不会为她心痛了。
他拿出怀里的卖身契,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车外的水沟里。纸张被雨水打湿,很快就沉了下去,像他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苏微,”他轻声说,“祝你新婚快乐,永永远远,都不要后悔。”
说完,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苏微出嫁后,林砚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仕途上。他在翰林院勤勤恳恳,不仅文笔出众,处理政务也十分干练,很快就从编修升为修撰,后来又被调往吏部,负责官员考核。
吏部的工作繁琐而复杂,每天要处理大量的公文,还要应对各种人际关系。
林砚秋却做得游刃有余,他为人正直,不徇私情,对官员的考核严格公正,很快就赢得了同僚的尊重和上司的赏识。
十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林砚秋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步步升为御史中丞,成为了朝廷的重臣。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让他变得更加沉稳,内敛,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威严和锐利。
他在京城买了一座宅院,不大却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让人想起当年苏家的竹林。可他很少在院子里停留,每天都忙于政务,常常深夜才回家。
他的身边不乏示好的女子,有官宦千金,有富商之女,甚至还有皇室宗亲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可他都一一拒绝了。
不是因为还想着苏微,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需要再找个人来牵绊自己。
偶尔,他会从同僚口中听到苏微的消息。听说关员外生意越做越大,成为了京城有名的富商;
听说苏微为关员外生了一个儿子,地位也越来越稳固;听说关府后院很安静,没有其他妻妾争斗的事情。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林砚秋心里都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淡淡地听着,然后继续处理自己的公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