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作品:《泥淖》 盛夏。
街角咖啡厅空调开得猛,冷气吹得人脑门发凉,大部分客人选择打包带走,店里倒显得冷冷清清。
玻璃门“吱呀”一声,进来个烫着大波浪中年女人,看得出费心打扮了,可惜碎花裙是早些年流行过的款式,甚至已经洗得褪色了。
“我们等人,先不点单。”女人四下打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跟着女人进来的女孩瘦得像只病猫,三伏天还穿着格格不入的校服,走路溜边,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的软椅上搭边坐了。
大波浪将磨损的皮包翻过来,把较新的一侧对外放好了,又捋了捋裙角的褶皱,确认自己形象良好,才瞥了一眼旁边:
“等会儿该怎么说你知道吧?”
女学生手放在膝盖上,点点头。
大波浪对她讷讷的反应不太满意,声音高了一度:“抬头!说话不会看着人家眼睛吗?”
这小丫头小时候明明能说会笑,机灵可爱,怎么现在成天丧着一张脸,越看越让人搓火。
“有钱人图的就是个优越感,你不多说两句好听的,像块木头似的,人家肯定觉着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以后谁还搭理你!”
女学生缩了缩脖子,畏惧地看她,又点头。
大波浪的脸忽然耷拉下来:“对,就是这副可怜巴巴的贱样。白清欢我警告你,在外头随便你浪,等回家你要是还敢……”
“欢迎光临。”
门口传来服务员的招呼声,大波浪连忙回头,见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在柜台点咖啡,于是又扭回身,接着教训:“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也不想在这让人看笑话,往后怎么办你自己掂量。”
“也不知道凭什么你命这么好,当年福利院里那么多孩子,我就能挑上你。眼下家里困难,刚想给你办休学,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冤大头说要资助。”大波浪啧了一声,“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白清欢盯着自己大腿,手指蜷起来。
命好。
从她有记忆起,自己就是命好的。
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带着点儿残疾。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先天心脏病,最不济也得脸上有块胎记之类的。
唯独她,不仅健康,而且漂亮。
小时候因为长得好看还被剧组借去拍过戏,三九严寒穿着单衣泼冷水,冻得上牙打下牙,拍了一遍又一遍,拍完了也没人管,湿溻溻地站在冷风里等人接。
看热闹的路人羡慕:“这小孩真是命好,长得好看,这么小就有戏拍。”
后来有一日,听说有人要来领养。义工给她梳了一双娇俏玲珑的小辫子,白皙的脸蛋红扑扑,洋娃娃似的混在一排孩子中央,站得笔直。
“过来。”
穿着名牌西装的男人向她招手。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目光落在旁边女人的长裙上,裙摆印着五颜六色的蝴蝶翩跹欲飞。
“阿姨,你的裙子好漂亮。”她忍不住伸手去摸。
女人挽着丈夫的手臂,笑道:“这孩子我挺喜欢。”男人蹲下身,掌心托着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喏,给你吃,叫爸爸。”
“还不快叫爸爸妈妈!以后你就有家啦!”给她梳辫子的义工欣慰道:“这孩子就是命好,遇见您条件这么好的家庭,以后可享福了。”
男人姓白,给她改了名字,叫白清欢。逢年过节来了客人,便喊她出来唱歌背诗,活跃气氛。人人皆赞,这小丫头太漂亮,像个小天使。
后来不知怎的,渐渐就没有客人上门了。妈妈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连防盗门上贴的对联福字也三年没换过。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她看着内裤上的血,像妈妈用了半截的劣质口红,鲜艳扎眼。
“当初还不如选个男孩,没这么多麻烦!”妈妈一边埋怨,一边把废纸盒拆解成片,捆成一摞收起来,等攒足斤两好卖钱。
爸爸牵着她的手去买卫生巾。小卖铺的大婶搬了个木凳,叉着腿坐在门口乘凉嗑瓜子,嘎嘣嘎嘣,随手丢过来一小包粉红:“清欢都长成大姑娘啦,命真好呀,摊上这么细心的爸爸,我家那个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
“清欢,你喜欢爸爸吗?”
“爸爸很喜欢你呢……”
……
脸侧微风浮动,意识回笼,白清欢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背,握紧拳头。
是那个男大学生,随手拉过一把圈椅,不见外地坐到母女二人中间,呈三足鼎立的形状。白清欢低着头,又往反方向躲了躲。
大波浪一愣:“那边不是有空桌吗?”
“是啊。”他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得好像这咖啡店是他开的,“点单了吗,想喝点儿什么?”
学校方面透露,资助人是一对夫妻,颇有些社会地位。
大波浪打量眼前的毛头小子,戴了块运动手表,没背包,亮白色T恤也很素净,浑身上下找不着一个logo。大概是刚洗完澡,短寸头发还没干透,刺辣辣地立着等风干。
怎么看都像刚从大学篮球场骑自行车溜达过来的。
青春正盛的小伙子上来搭讪,自然不可能是冲她。大波浪鄙夷地瞪一眼惹是生非的白清欢,不咸不淡地答:“你有事吗?我们等人呢,别耽误我正事儿。”
“耽误不了几分钟。”那人身体略倾,一条胳膊搁在桌面上,语气轻快,“你读高一?将来想考哪所大学?”
白清欢盯着校裤膝盖上起的球,把头埋得更深。
那人也不急,语速又放慢些:“小姑娘,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很多人这么问过,在白清欢闷声不语的时候,通常后头会接着讽刺和嘲笑,可是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好像真的在提问,不带有任何深意和感**彩,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偷偷抬头往上瞟,撞见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便立刻错开目光。
很英俊,或者更贴切地说,是很漂亮,引得柜台里两个女服务员叽叽喳喳地笑,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她能听见。”大波浪意识到不对,抢先回答,“您难道是……谢先生吗?”
“嗯。”
大波浪瞬间换上满面笑容,椅子往前挪,双手合十像个虔诚的信徒:
“哎呦您怎么……太年轻了!我真没想到。学校跟我说您是夫妻共同资助,我就想着怎么也得三十往上,您这看着就跟在校大学生一样啊!”
谢先生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算作回应,又对来送餐的服务员道了谢,接着问白清欢:“我能听听你的想法吗,以后打算做什么职业?”
问的人有耐心,答的人有韧劲,沉默的空气里只剩下大波浪局促不安的焦灼。
等了十几秒,大波浪终于按耐不住,再次抢答:“这孩子就是慢热,有点儿怕生,熟了就好了。她可努力了,学习成绩从来没下过年级前十,保准不会让您失望……”
“我知道。”
“清欢,快说句话呀!”大波浪语气不善,又碍着财神爷的面子不敢发难,眼神刀子似地剜过去。
白清欢依旧默默地,只是脑袋又抬高了几度,视线范围打开了些。除了自己的腿,她还能看见他搁在桌面上的手。
修长,干净,像竹节,天生弹钢琴的手。
“少钦!说好了我去接你,怎么没等我一起?”身后传来一声甜美的嗔怪。
鞋跟哒哒响,姗姗来迟的年轻女子姿态也像猫,那种优雅骄傲的波斯猫,妆容精致,红唇俏丽,连发丝的弧度也卷曲得恰到好处。
大波浪相形见绌,像韭菜叶碰见玉如意,局促地捋了一把自己焦黄的头发。
“早知道就不约在这破地方了。本想离得近,没想到青年路堵车这么讨厌。少钦,你从哪里来的,怎么比我早?”女子从后面环住谢少钦的脖子,旁若无人地黏在他耳边说话。
谢少钦神色淡淡的:“我没开车。”
大波浪赶紧识相地起身,又拉了一把椅子挨着谢少钦放好,讨好地笑道:“谢小姐,您来了。”
年轻女子仿佛没听见似的,看也不看对面的母女,只贴着谢少钦撒娇:“这么热的天,你又从律所骑车过来了?也不怕中暑。”
“十几分钟而已。”
“等一下我们去吃日料好不好?就从前那家,我让他们准备了刚运到的鱼籽,你好久都没陪我去吃了……”
“你先坐。”
她滔滔不绝,热情似火,不像夫妻,倒似热恋中的少女,隔着两条椅子扶手也要伸长胳膊,牵着谢少钦的手,时不时还要靠在他肩膀上说话。
声音更是绵软甜腻,九曲十八弯。
白清欢忍不住抬起眼皮偷瞄。
女子虽然性感妩媚,容貌也尚可,套裙的面料款式就算不认识牌子也看得出价值不菲,可与谢少钦坐在一起,却着实算不上般配。
这不怪她,只怪这位谢先生模样太俊。再漂亮的姑娘,穿得再火辣,站在他旁边都显得像盘放了蒜却没放盐的凉拌黄瓜,淡而无味。
他不缺钱,又生了这样一张脸,时刻被宠爱包围着,大概是上辈子盖了十座庙吧。这样的人,肯定不知道烦恼二字怎么写。
世上应该还有许多像他这样幸运的人。如果我算命好,他又算什么呢?
白清欢这样想着,出了神,竟忘了将偷窥的目光收回来,被他逮了个正着。她被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烫了一下,猛地抽回视线,窘迫地低头盯着地砖缝。
像个偷吃被捉的贼。
谢少钦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没说什么,清了清嗓子,示意肩膀上的脑袋先起来。
那颗脑袋却像被胶水黏住了,不仅不下来,还一味想往他怀里钻。谢少钦不得不将椅子往外白清欢的方向挪了一截,跟那女子拉开一段距离。
他一靠近,带过来一阵极淡的香味,既不是薄荷洗发水,也不是柠檬味的洗衣液。白清欢想,这个人闻起来,像照在雪山顶上的阳光,又清冷又热烈。
年轻女子被迫长出脊柱,终于坐直了身子,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巴微微扬起来:“我是谢心弈,是我约你们来的,身份证明带来了吗?我看一眼。”
“您好您好。”大波浪忙不迭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谢小姐真漂亮。”
谢心奕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笑了,随手翻翻材料。
大波浪半欠着身子,赔笑道:“谢小姐和谢先生郎才女貌,又都是菩萨心肠,居然还是本家,真是老天爷注定的神仙姻缘。”
谢心弈闻言,先是歪头看着谢少钦笑,又道:“你倒会挺说话。我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为了见你们,少钦平时才没空陪我约会。”
“哎呦,怎么可能呢,能见到您二位是我们的福气才是。我刚才还跟孩子说,一定要好好学习,要争气,将来报答您的恩情……”
谢心弈摆摆手打断:“你家的情况学校都跟我介绍过了,品学兼优的学生,年年拿状元,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辍学打工呢?虽说是福利院领养的,你也不能耽误她一辈子啊。”
大波浪涌上一脸愁苦,挤出两滴眼泪:“家里欠了债,她爸又身体不好,我实在没办法了。但凡有办法谁能不让孩子读书呢?”
她越说越上瘾,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家里生意失败说到眼下工作难找,钱难挣屎难吃,恨不得把这些年的苦水接上管子吨吨吨灌给对面两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活菩萨。
末了,还不忘慈爱地捋了捋白清欢的短发:“有人劝我把她送回福利院。唉,虽然不是我亲生,可也养了这么多年,再难再苦我也舍不得把她送走啊。”
谢心弈强挤出来的耐性很快被磨光,只想马上把这絮絮叨叨的怨妇打发走,于是见缝插针地总结:
“行了,知道你难。以后她的学费书费,不管她将来考上哪所大学,连生活费我都包了。”谢心弈又转过去看谢少钦,笑吟吟道,“这样你还满意吗,老公?”
谢少钦不置可否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大波浪恨铁不成钢地推了白清欢一把,“快起来谢谢恩人啊!”
白清欢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声音微不可闻地淹没在大波浪激情澎湃的感谢词里。
谢心弈始终没正眼看过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受益人,随口道:“不用客气。”然而,她七分骄傲三分敷衍的笑容在看清楚白清欢的脸以后,像滴在桌上的蜡油一般瞬间冷却凝固。
接着她立刻又转过去看谢少钦,脸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乌云密布。
毫无征兆的,空气骤然冷到冰点。
大波浪还没察觉,犹自发表获奖感言。
谢少钦仿佛见惯了大风大浪,淡然自若地喝咖啡,完全无视旁边谢心奕眼中嗖嗖射出的冷箭。
“这是我的银行卡账户……”大波浪将提前准备好的打印纸递过去。
谢心弈接过来,胸脯起伏了几下,唰唰唰撕了个粉碎,用力朝谢少钦脸上扔了一把,细碎的纸屑洋洋洒洒地飘了一地,同时破碎的还有大波浪惊恐的嗓音:
“谢小姐……这是为什么呀?刚才还好好的……”
谢心弈冷笑道:“我好心好意哄你高兴,费尽心思帮你打听福利院孩子的现状。怪不得那么多学生你偏偏挑中她呢!谢少钦,你对得起我,你跑这儿选妃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