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财神爷
作品:《泥淖》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包括远处偷听的服务员都吓了一跳。
虽然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白清欢这张妖艳贱货脸又惹了麻烦。大波浪连忙打圆场:“谢小姐您消消气,一定是误会了。白清欢!马上给谢小姐道歉!”
“谁稀罕你的道歉。”谢心弈狠狠道,“我需要你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大波浪急了,按着白清欢的脑袋鞠躬道歉,不知是她手劲太大还是白清欢脑袋太轻,咣当一声,白清欢在桌上磕了个脆生生的响头,迷迷糊糊直起身来,额头一片红印。
谢少钦坐直了身子,皱眉道:“干什么这是!”
他这反应犹如火上浇油。谢心弈柳眉竖立:“你还心疼上了!”说完,抓起咖啡杯就要往白清欢脸上泼,被谢少钦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更加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放开我!谢少钦你个混蛋!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始乱终弃!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你连个没成年的小丫头也不放过!你不是人——”
谢少钦从后面费力地抱住她,禁锢住她两条胡乱抓挠的胳膊,回头匆匆吩咐:“钱我出,你先带孩子回家。”
望着满地白花花的碎纸屑,白清欢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关于谢少钦命好的定论,似乎有些武断了。
不过他好像也不值得同情。妻子是他自己选的,他若不愿意娶,谁还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不成?
就如同我,也是活该,如果当初不同意跟这对夫妻离开,也可以一直留在福利院,平安地长大。
谢心弈像麻袋一样被扛起来,什么体面都没了,乱蹬乱踢尖叫不止,十几万的包飞到桌子底下无人问津。白清欢钻进桌下,看见谢少钦笔直裤管底下露出雪白崭新的袜桩和运动鞋,连鞋底帮也不染纤尘,顿时觉得自己可笑。
他鞋底比我脸都干净,哪里需要旁人的同情。
她捡了包,却不敢靠近张牙舞爪的谢心弈,眼看着谢少钦越走越远,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大波浪夺过皮包瞪她一眼:“缺心眼儿吧你。”
她将皮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气垫口红补妆水,只有一个手机,连半张现金都没有。
白清欢找店员借了扫帚,一边撅着屁股扫纸屑,一边听大波浪做白日梦。
“这包我挂在二手网站卖了,肯定能值不少钱,反正有钱人也不差这点东西。白清欢我警告你,以后再见面别给我说漏了,咱俩都没见过这包,听见了吗?”
白清欢弯着腰扫地,小声提醒:“咖啡厅有监控。”
大波浪啊了一声,仰着脖子搜寻,果真发现了摄像头,遗憾万分,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那包捧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摩挲,随口问道: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谢先生,你之前认识?”
白清欢摇头,将扫帚送还回去。
大波浪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的背影。年轻真好,肥大的校服也掩盖不住窈窕曲线,加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像晨雾里绽放的野玫瑰,美得欲盖弥彰,令人生厌。
这些年她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当初会选择领养一个女孩。女儿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无可阻挡地肆意生长,那令人着迷的青春肉/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年华老去。
起初她也劝慰自己,人人都会老,不必太在意,可丈夫飘忽闪烁的眼神却时常刺痛她。
她时常愤怒地想,如果白清欢是个男孩,那么现在情况对她该多么有利。
儿子会长成粗壮可依的大树,让她日渐衰老的丈夫相形见绌,自卑不已,而她也可以在两个男人的呵护下过得滋润。
可惜,为什么她偏偏是个女孩!
“你去把包还给谢先生。”大波浪下令。
看刚才谢心弈的反应,这个谢少钦大约是个浪荡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那种。
与其把白清欢这颗毒瘤养在家里,还不如送出去祸害别人。哪怕能跟这财神爷扯上半点儿关系,趁机讹一笔,就不愁后半辈子没指望了。
白清欢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大波浪冷嘲热讽:“他不是骑车来的么,这附近一共能有多少律师事务所?挨个推门打听,不行就给人家哭一个,装可怜不是你最拿手的把戏?”
前台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谢少钦正拉下帘子,脱了上衣,胳膊拧成麻花给后背的伤口消毒,左支右绌就是够不着,白累出一身汗。
他肩上扛着谢心弈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没料到她忽然扯下水晶胸针,发了狠地插在他背上。
火辣辣地疼。
电话里前台声音甜美:“谢律师,有人找。”
“叫什么?”
“白清欢。”
谢少钦把拧酸了的胳膊别回来甩了甩,想了两秒钟,才想起这名字是谁:“让她进来吧。”
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他一边往身上套衬衫,一边左手换右手地打电话,扣子才系上三颗,门就响了。
“谢律,客人到了。”
“进来。”
穿着旧校服的小姑娘脸蛋素净,透着少女特有的清纯俏丽,看人的眼神怯生生,像一株我见犹怜的水仙,一路吸引了律所众人的目光。
她抱着名牌包,低着头走进办公室。前台说完话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并不局促,但也不算大,办公桌外头除了沙发只有几把会客椅。四周玻璃拉下帘子,办公室就与外界隔绝了视线。
幸好谢少钦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辽阔的落日湖景。
白清欢站在门口,等着他打电话。
穿衬衫的谢少钦显得成熟稳重不少,笔挺的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一股子精英味儿。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嗓音透亮,带着不急不缓的从容,仿佛没有什么难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除了单手系扣子。
终于打完电话,他却没放下手机,手指飞速在屏幕上敲打,头也不抬道:“稍等我一下。”
白清欢在这段稍显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渐渐消散了紧张,开始打量周围的摆设和旁边书架上的书,全是法律相关的工具书,连一本成功学鸡汤也没有。
一个有钱但严肃又无趣的人。白清欢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
谢少钦处理完手上的事,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搁下手机道:“你来送包的是吗?谢谢你。”
白清欢向前几步,将皮包放在胡桃色办公桌上,眼睛从他的脸上缓缓往下移。谢少钦顺着她的目光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只系了三颗扣子,赶紧一边系一边笑道:“对不起啊,忙忘了。”
她声音不大:“你的扣子……”
谢少钦:“嗯?”
“系串了。”
“……”
谢少钦踹了一脚地板,椅子转了半圈,背对着她边忙活边解释:“你别误会啊小朋友,我绝不是那种有什么办公室癖好的怪叔叔。刚才是为了上药,伤口在背上,位置不上不下的,没练过十年瑜伽都够不着。”
这倒霉衬衫价值不菲,可惜中看不中用,扣眼小似米粒,他絮絮叨叨半天还没弄完,身后小姑娘忽然道:“我帮你吧。”
谢少钦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几个小时前在咖啡厅里唯唯诺诺的闷葫芦,正平静地站在对面望着他,勇敢得判若两人。
他饶有兴趣地转回来:“你不怕我了?”
白清欢没回答,只轻轻道:“你这伤也算是因为我受的,我帮你上药,合情合理。”
谢少钦挑了挑眉,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有什么可避嫌的。何况他也的确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帮他。
“也行。”
他大大方方地脱下衬衫,背朝着她:“你会吗?”
“碘伏消毒,有手就会吧。”
白清欢走过去,借着夕阳蜜色的光,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和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她熟练地用镊子夹出一团药棉花,轻轻擦拭伤处。
“嘶——”谢少钦条件反射吸了口气。
“碘伏又不疼。”白清欢将无菌纱布敷在又长又深的伤口上,再用胶布粘好,嘱咐道,“这两天别沾水洗澡,天热也忍着点儿,不然肯定要发炎。”
这小丫头竟然有两幅面孔。谢少钦忍俊不禁,有一种碰见小学生唱戏穿大袍的感觉,刚想回头,被她按住了:“别动,没完呢。”
“你的志愿是当医生吗?”
“不是。”
“护士?”
“不。”白清欢道,“弄好了。”
“那就是挨揍挨得多,久病成医了。”谢少钦一边穿衣服一边打趣。
那你呢,是因为娶了个爱打人的老婆,才会在办公室常备纱布剪刀和碘酒么,白清欢在心里回怼,面上却淡淡地问:“谢姐姐为什么突然生气?”
“这件事我该向你道歉。”谢少钦避重就轻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白清欢手上动作仔细,推测着问:“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像你某个前任?”
“怎么会?”谢少钦失笑,“你想象力够丰富的。”
白清欢仍旧怀疑。她自认为还没美到能让人看一眼就暴跳如雷的程度,如果不是莞莞类卿,那女人怎么看她一眼就变成了炮仗?
她将用过的药棉花和碎纱布收拾成一团,攥在手里,默默退回到桌子对面。
“坐。”谢少钦又打了个电话,“送点儿果汁进来,”他想了想,补充道,“看看还有什么甜品零食,小朋友喜欢的。”
“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他问。
白清欢道:“从青年路走过来,一条街一条街的找,你是第二家律所。”
谢少钦扫了一眼连余晖也滚烫的夕阳,晌午怕是能把人晒冒油:“辛苦了。你家在哪,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身后门响,白清欢规规矩矩地坐着,等送点心的人离开了,才扒着桌面,身体前倾:“谢律师,您能不能……先借我一万块钱?”
拿人手短,她不自觉地调整了称谓。
“做什么?”谢少钦头也不抬地看卷宗。
白清欢道:“我想买一些学习用品。”
“笔记本?我这就有一台闲的,你拿去用吧。”
白清欢道:“不是笔记本,是别的学习用品。”
“是什么?”
谢少钦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白清欢紧张地盯着他,咬了咬嘴唇:“学习机。”
“什么牌子学习机,我叫人买了寄给你。”
“不只是学习机,还有补课费什么的。就不麻烦您了,把钱给我自己买就行。”
谢少钦终于从卷宗里抬起脑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神并不凌厉,却像X光将她里里外外扫了个穿。
半晌,她终于绷不住了,全线溃败地说:“好吧,不是学习机。但我真的需要一万块钱。我可以打欠条,等毕了业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钢笔在谢少钦修长的手指中间颠来倒去地转:“小朋友,你还没成年,你写的欠条不作数的。告诉我你的真实用途,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白清欢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想租房,自己搬出去住。”
钢笔停下来。谢少钦换了另一条胳膊撑着重心,笑道:“为什么?闹别扭,离家出走?”
白清欢摇了摇头。
“这钱我不能给你。”谢少钦把瓶装果汁拧开,递到她面前,“让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己跑出去租房子,等于把小羊羔扔进狼群,出了事谁负责?”
“不会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谢少钦看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觉得好笑:“我小时候非要从二楼天台往下蹦,说自己会飞,也是你这个表情。”
白清欢噎了一下,在他脸上看到了年长者可恶的优越感。她忿忿不平地问:“你几岁?”
“二十六。”
“也没有很大啊。”白清欢故意用轻蔑的语气说。
不过比我多吃了十年大米而已,有多了不起,拽得好像是我爷爷似的。
谢少钦笑出了声:“谢谢夸奖,我还以为你会骂我糟老头。毕竟在高一学生眼里,大学生都算是上一辈人了,我这样的,得叫半截入土了吧?”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背靠着清流银波的湖水和广袤无垠的天际,笑得比湖里八条腿的大闸蟹还要嚣张。
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怎么可能理解我的苦难呢?
白清欢眼睛一瞬间黯淡下来,像蒙尘的夜明珠,被失望遮住了光亮。
“打扰了,再见。”
她站起身往外走,又被叫住。
“等一会儿,我送你,马上就好。”
“不用了。”
“白清欢。”
谢少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三四级风就能吹垮的样子,忽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恻隐。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底下翻出一个没开封的手机,推到桌子对面:
“拿着这个,算作你送包的谢礼。”
她回头看了一眼:“拾金不昧要什么谢礼。”
“那就当作你替我包扎的费用,总可以吧。”谢少钦诚恳道。
白清欢站住了。
接下来至少六年,我都要靠着人家的救助读书。横竖是要看人脸色吃饭的,现在又在这装什么独立自主铿锵玫瑰不受嗟来之食呢?
何况作为施恩者,谢少钦的态度不仅不倨傲,怎么倒有点儿卑微了。
她心里把自己和谢少钦轮流阴阳个遍,又折回去领手机:“谢谢。”
谢少钦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张名片,盖在手机盒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