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问题少女

作品:《泥淖

    谢少钦气宇轩昂大步流星往外走,白清欢夹起书包一溜小跑跟在后头,感觉这位爷手里只差一把折扇,自己就是个跟在风流王爷身后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谢律师……”


    “叫小叔。”谢少钦脚下生风速度不减。


    白清欢别扭一下,马上又跑步跟上,小声问:“小叔,你真要把那个人送进监狱坐牢吗?”


    “你觉得呢。”


    白清欢犹豫道:“他其实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至于……”


    “犯什么错受什么罚,法律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也没有什么至于不至于。”


    白清欢咬了一下嘴唇:“可是,明明有很多坏人还在逍遥法外……他这样的,其实不算什么坏人。”


    谢少钦停下脚步看她,白清欢长了一张不仅纯洁无瑕,而且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脸。


    “假如a打了你一拳,接着b又打了你十拳,c甚至把你推进河里想淹死你。你就觉得a是个比较可以接受的好人了吗?”


    “不要在垃圾堆里做比较。你应该报警,然后把abc都抓起来,让他们受到各自应得的惩罚。”


    “记住,正义不是比较出来的,懦弱才是。”


    他正冠冕堂皇地侃侃而谈,俨然就是正义的使者奥特曼的化身,恨不得浑身冒佛光的时候,早就饿扁的肠胃又不合时宜地呻吟一声。


    “……”


    白清欢:“你真的很饿。”


    潮男也不知道是反射弧太长还是太爱面子,过了许久才从办公室里追出来,狂奔到二人面前差点儿刹不住车。


    谢少钦伸胳膊扶了他一把:“怎么,还有事儿?”


    潮男臊眉耷眼地陪着笑脸,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我错了。兄弟,你这样身份的人,别跟我一般见识,成吗?”


    谢少钦眼神往白清欢那飘。


    潮男一看有戏,立刻心领神会,大声忏悔:“都怪我不懂人事儿!叫你家宝贝受委屈了,我马上叫孩子来道歉!我们爷俩真是……嗨,兄弟你放心,下回她再敢给我惹祸我就打折她的腿!”


    谢少钦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默认,又道:“手机自然得赔。你还得当着全校,公开道歉,承认你们家污蔑欺负我家小朋友的客观事实,有问题吗?”


    潮男如获大赦,紧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完全没问题。”


    操场边上倒垂的柳叶哗啦啦地响,教学楼的窗像游戏格子间,依次熄灭,只有高三那层灯火通明,摆出一副决战到天亮的架势。


    体育馆旁边亮起了灯,篮球架被一群穿着运动背心的男生砸得叮咣乱响。


    谢少钦穿过操场,脚步不自觉放缓,歪着脑袋看热闹感慨:“还是上学好。”


    “上学有什么好?我倒希望明天就能出去工作……”白清欢说到一半,篮球噔噔噔滚到脚下。


    几个男孩起哄笑闹着,其中一个瘦高个走出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球,帮我扔过来可以吗?”


    白清欢没答话,也没捡球,低着头绕到谢少钦另一侧,像只寻求保护的小绵羊。


    看来不只在师长面前,她是日常习惯性装可怜。走到哪儿演到哪儿,每天都是现场直播。


    表演型人格吗?


    谢少钦弯腰捡起球,然后手腕翻转,让篮球飞速旋转在指尖,不时还用另一只手扒拉两下,玩得不亦乐乎。


    “大叔,差不多得了,多大岁数了还耍帅呢。”远处男孩被抢了风头,不满地嚷嚷。


    谢少钦不以为意,把球抛了回去,笑道:“你说的对。”一扭头,发现女孩正鬼鬼祟祟地偷看自己,像个早恋被抓包,担心挨骂的小朋友。


    “有男朋友吗?”他信口问道。


    “没有。”


    “挺好。”


    “为什么挺好?”白清欢问。


    “因为太早谈恋爱会倒霉。”谢少钦双手插兜,一脚踢飞小石子,“我要说一句又无聊又讨人嫌的话——你现在还是该以学业为重。”


    “我还以为……”白清欢小声自言自语了半句,又忽然想起什么,露出一丝狡黠,“所以你这么倒霉,是因为高中就和现在那位谈恋爱了吗?”


    谢少钦啧了一声,端出成年人的特权碾压:“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不是你说有事就打电话?”


    “你还真不客气。我给你电话是为了帮你解决跟同学互相扯头发这种事?”


    他看起来仿佛在生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白清欢总觉得他不是真的在生气,起码她不觉得害怕。


    这个人真奇怪。


    在她十五岁的有限认知里,会资助贫困学生的人,要么是慈眉善目的老头,要么是豪气冲天的老总,反正不该是个二十多岁被妻子追着打的倒霉律师。


    说起律师,也该是西装领带皮鞋锃亮,做事一丝不苟,态度更要傲慢才会令人觉得可靠吧?


    而他这絮絮叨叨又爱笑的气质,显然更像天桥底下说相声的。


    也不对,说相声没有长这么好看的。白清欢想,他应该去参加男团,嘟嘴卖萌,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裤子在台上扭来扭去,肯定比现在电视上那些歪瓜裂枣养眼得多。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半天没说话。谢少钦还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于是往回找补:“这种事打电话……也不是不行。那什么,先吃饭去吧,想吃什么?”


    自觉话题转得太生硬,他又补充:“然后再去挑两身衣服,跟校服换着穿,堵上那些人的嘴。花儿一样的年纪,该打扮就打扮。”


    “我不要新衣服。”白清欢干脆地说,“你如果肯帮我……”


    “一万块免谈。”


    谢少钦截断了她的话,觉得自己像个居委会大妈,苦口婆心:“青春期都想自己搬出去住,这我理解,但你真不行,回头出了事儿你都没地方哭去。”


    “那事儿翻篇了。”白清欢道,“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说。”


    “你能接替领养我吗?”


    谢少钦:“……不能。”


    虽然青春期都叛逆,但这小孩一会儿要离家出走一会儿又要换爹,主意可真够正的。


    谢少钦有心说教两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那双圆咕隆咚盯着自己的眼睛总有点儿不落忍,大道理在肚子里咕噜几圈,也就烟消云散了。


    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白清欢并未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把你脑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清一清,小朋友,在我饿死之前,能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吗?”


    白清欢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马路对面花里胡哨的小门脸。


    谢少钦顺着手指望过去,红色粗体大字“德意牛排”毫无美感,底下一排小字,仔细一看居然还是汉语拼音。


    校门口的西餐厅,不用尝也知道什么味儿。材料和味道都是其次,主要用来满足学生单纯的浪漫主义需求。


    “牛排容易,咱去吃顿好的。”


    “我就想吃他家……可以么?”白清欢又披上兔子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刚刚连续拒绝了她两次请求,谢少钦现在莫名有点儿于心不忍,以至于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儿死活吐不出来。


    纠结了十秒钟,他迅速在饿死和吃德意牛排之间做出选择。


    白清欢走在前头,他在后面背手跟着,像公园里遛鸟的大爷。


    餐厅不大,装饰物却不少。门口彩灯挂得叮呤当啷,假树上结满红溜溜的假柿子,塑料质感的花团锦簇,墙上都是禁止蕉绿之类的网络梗画框。


    窗边有一面贴满各色贴纸的许愿墙,大多是学生情侣海枯石烂之类的誓言,谢少钦随便瞄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果然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这些话他别提写了,读都不能读,光看着就脚趾扣地头皮发麻。


    刚点完餐,白清欢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本以为也是去许愿,没想到她凑近了,开始在层层叠叠的彩色贴纸里一排一排,从上到下地毯式搜索。


    这倒勾起了谢少钦的好奇心。


    他踱步过去,懒洋洋插着兜,看她细致又耐心地将遮挡住的贴纸一张张往下翻。


    在找什么,前任的合照?死对头的祈愿?还是追求者肉麻的表白?


    终于,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确保四周没有伤亡,只把一张粉红色心形贴纸撕了下来。


    张文博会永远守护徐娇娇,直到时间的尽头。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你,我也愿意站在你的背后,背叛全世界。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两种笔体,显然是一对中二情侣头脑发热互相表白。


    谢少钦噗嗤一声:“全世界哪有闲工夫背叛他,别说全世界了,去问问隔壁班王二狗认识他吗。”


    唰唰唰,张文博三个字被涂成一坨杂乱无章的墨黑,然后才撕个粉碎。


    “怨气深重啊。”谢少钦坐回低矮的细脚小座椅,一双长腿憋屈得很,又往后挪了挪,勉强伸开,“心上人被抢走了?”


    白清欢用叉子卷了几圈,把一大坨意大利面往嘴里塞,含糊地嗯了声。


    谢少钦切了一小块合成牛排放进嘴里,软烂的肉质几乎不用嚼,浓重的香辛料迅速刺激味蕾,就像刚吃了一块腌渍橡皮。


    他皱着眉喝了口香精勾兑的柠檬水,感觉更饿了。幸好还叫了一盘沙拉,他像头驴似地嚼着生菜叶,小声念叨:“以后少吃这种黑椒牛肉味儿的卡拉胶,容易变傻。”


    白清欢浅笑:“我小时候吃过牛排,好像不是这个味儿。这家店我也是第一次来,听说这里的许愿墙特别灵。”


    “哦?”谢少钦敷衍着继续吃草。


    “真的。我们班倒数第一,坚持天天来这吃牛排许愿,结果上学期期末考试你猜怎么着?”她小鹿般的圆眼睛眨了眨,笑成一弯月:“他考了年级倒第一。”


    谢少钦顿时觉得嘴里的草更不香了:“那你何必特意跑来撕那个什么张文博还是李文博的,咱换个店吃饭不香吗?”


    白清欢:“以防万一,毕竟江湖传闻说它很灵的。撕了他,娇娇就是我的了。”


    谢少钦笑道:“现在的小姑娘是不是都讨厌闺蜜的男朋友,势不两立弄得跟情敌似的。”


    “你说对了,就是情敌。”白清欢切下一块牛排,平静地说,“娇娇其实,是我的女朋友。”


    谢少钦握叉子的手一哆嗦,半个小番茄掉进奶油蘑菇汤里,捞来捞去也找不着。花了足足一分钟消化完这个消息,他终于又恢复了表情管理,把混沌沌的番茄捞起来吃了。


    正常,很正常,这都什么年代了。


    据说这种事都是基因决定的,后天改变不了。那还费什么劲,除了尊重就祝福吧。


    “你能理解我吗,小叔?”白清欢偷偷观察他一副吃了生豆角还得努力往下咽的表情,拼命憋着笑。


    “……应该能。”


    这顿饭的后半段,谢少钦接了个漫长的工作电话。


    对方情绪极不稳定,哭闹声从听筒里飘出老远。谢少钦从头到尾维持着良好的倾听姿态,不时嗯一声,安慰两句,话不多,却传递能使人心安的力量。


    没见过这样妥帖又温柔的人。他好像总是拥有掌控事态的能力,和包容接纳的胸襟。


    连收银台里原本在刷剧的女店主,也忍不住频频往这边偷看。


    白清欢想,难怪他妻子逮谁咬谁。


    像他这样的人,肯定走到哪都少不了被姑娘惦记。


    好在餐厅里人不多,白清欢请服务员收了餐盘,在他打电话的功夫里,安安静静地几乎做完了两套试卷,才听到他略显疲惫地声音。


    “走吧,送你回家。”


    她拎起书包,跟在谢少钦身后往外走。他肩很宽,身板却薄,穿衬衫显得格外有型,袖子挽到臂弯处,露出紧实流畅的小臂曲线和腱鞘凸起的腕骨。


    他扶着后座车门,对她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白清欢不肯:“我听说坐朋友的车应该坐前面,要不然显得不尊重,好像把人家当司机。”


    “那是大人的规矩。你记着,打车也要坐后排。”


    “可是我爸开车,总是让我坐前排。”白清欢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漫无目的地飘逸。


    谢少钦耐心解释:“不一样,我是外人。”


    白清欢像是欲言又止,然后从车头绕到另一侧,开门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透过玻璃对他乖巧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