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噩梦
作品:《泥淖》 车子在微凉如水的夜色中平稳穿行。
夏夜绵长,街头巷尾多的是悠闲自得的行人,纳凉的,散步的,夜跑的,遛狗的,白清欢艳羡的目光流连在人群中。
“我能再下车走一段吗?”她忽然问。
“下次吧。今天太晚了,别让家里人惦记。”
白清欢没再说话,扒着窗口,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只窗户根底下的流浪猫,不知道在想什么。
破产以后没坚持多久,养父母就带着白清欢搬进了一片早该拆迁的开放式老旧小区。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破砖路面,谢少钦的车缓缓驶进小区,停靠在单元门口昏暗的路灯底下。
近光灯将楼体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出晦暗的暖黄色。白清欢注意到那扇窄小的窗户后面藏着一个窃喜的身影,正偷偷监视车内情状。
她在座椅侧面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谢少钦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你是要把我车座卸下来吗?”
白清欢僵着脖子求助:“头发卡住了。”
谢少钦不解:“卡哪儿了?”
“安全带这里。”白清欢迷茫地眨眨眼,露出少女特有的憨态。
她在谢少钦脸上看到几分疑惑,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身靠近。
为了看清楚,他半个身子都覆了过来。
此刻如果有人在远处看,必定会认为这是一对缠绵难舍的情侣正在热吻。
光滑的衣料蹭过她小巧的鼻尖,微微有些痒,睁开眼,就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和漂亮的喉结。
太近了。
她不止闻到衬衫上清新干净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他半敞着领口下潜藏的温热。
怎么突然有点儿心律失常,脸上也隐隐发烫。
他的呼吸很轻,动作更轻,小心又灵活地很快把那绺莫名其妙被缠住的头发解救出来。
白清欢一着急,伸手把面前化妆镜翻开,两条胳膊像铁栅栏似的戳直了,捧着镜子念叨:“哎,我好像迷眼睛了,怎么回事,我照照。”
谢少钦被她胳膊卡住回不去,俯着身子进退两难地抗议:“诚心的吧你,胳膊拿开,先让我起来。”
白清欢瞥了一眼那扇窗,确定一切都被尽收眼底,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惊讶地缩回手:“我把你忘了。”
“……”
青春期的孩子,有点儿不正常倒也正常。
谢少钦觉得蹊跷,却也懒得掰扯:“去吧。”
“今天谢谢你。”
白清欢拎起书包跳下车,走了没两步又回头:“下次我再有事找你,你还会来吗,小叔?”
谢少钦头疼地抬抬手:“赶紧回家。”
少女穿着校服消失在楼洞口,谢少钦靠着座椅,看着每一层的声控灯依次点亮,然后再悄然熄灭。
他将化妆镜扣上,静静地坐在车里放空,像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没有方向。
不想回家。
脑袋里不受控,跑马灯似的闪回无数记忆片段。
四年前,他正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谢心弈不知道听谁说他谈恋爱了,不管不顾地跑来,把在场所有五官端正的女同学给骂了个遍。
他这边挨个道歉收拾烂摊子,谢心弈又在家吞了半瓶安眠药,幸亏送医及时,没留下后遗症,但也把父母吓个半死。
谢少钦是谢心弈的父母从福利院领养的。
谢明周夫妇不缺钱,唯一的心病就是一直要不上孩子,直到四十多岁高龄才有了谢心弈。
本来欢天喜地点炮仗庆祝,没想到孩子一出生就被诊断为脑发育不全,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医生说将来有可能智力低下甚至不能自理。
谢明周夫妇愁眉苦脸了两年,虽然女儿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心里却总埋着颗定时炸弹,惴惴不安。
眼下虽然千好万好,家庭和睦。可等他们夫妇二人百年之后,万一女儿哪天忽然发病,一个智障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受人欺负,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可怜死了?
于是就有了谢少钦。
这么多年,老两口的确把谢少钦当成亲儿子养,百般疼爱,悉心培养,以至于其他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多少都带点儿心理问题,只有谢少钦,心理阳光得恨不得冬天挂墙上能当壁炉用。
明面上爱说爱笑,心里头悲天悯人,看见马路边撞死条狗都得难受半天。这么个多愁善感的烂好人,偏偏又生了一张丰神俊逸的脸,往女孩堆里一扔,就成了活脱脱的唐僧肉。
幸好有谢心弈手拿金箍棒逢人就打,严防死守地替他赶桃花。
本来是希望有个哥哥能照看着妹妹,没想到正好反过来。
谢心弈在医院洗胃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一定要嫁给少钦。穿不上嫁衣,我就穿寿衣。”
养父气得当场犯了高血压,直接推进ICU。养母哭了三天,白内障眼睛差点哭瞎。老两口看出谢少钦对女儿没这个心思,却又劝不动自己女儿,整日里抱头痛哭,这是造了什么孽。
眼看着好好一家人全送进了医院,谢少钦又犯了心软病,一咬牙,行,那就结婚。
先解除了领养关系,又领了结婚证。出前门进后门,儿子变女婿,还是一家人。
现在他想起来就得抽自己一耳光,结婚是闹着玩儿的吗?
这三年他就没过过舒坦日子。
别提什么**自由了,微信不能加女同事,一天十几遍电话查岗,连上厕所也不许带手机,甚至在他办公室里装摄像头,确保每时每刻掌握他的动向。
不管谢少钦去哪儿,永远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角落里阴魂不散地盯着自己。
稍不顺她心意,边上有什么就砸什么。家里没有长寿摆件,手机基本上每个月都得换。
再严重点儿,就连咬带打,不管什么东西都往脑袋上招呼,气急了菜刀也不是没动过。通常情况下,小伤他就一个人偷偷在办公室处理了,除了那倒霉的后背。
因此在咖啡厅,谢心弈忽然犯病要拿咖啡泼白清欢的时候,谢少钦才早有准备,像个训练有素的战士似地拦了下来。
报应。这三年流的血,都是自己年少无知自以为是脑袋里进的水。
头脑一热以为可以牺牲小我成全大家,没想到原来自己也是个受不了苦的凡夫俗子,挨打也怕疼,疼了也想跑。
不自量力,愚蠢至极。
“去买一条鱼,让他收拾干净。对了,再买半个西瓜,你爸今天回来。”
刘莹难得对白清欢施舍笑脸,今天心情实在不错,甚至还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脸。
近些日子她手头宽裕了些,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气色也好些。
财神爷的资助款如期到账。刘莹先添置了两条心仪已久的裙子,又买了一套韩国化妆品。沙发也该换了,现在家里用的是上个房主留下的二手货,皮质年久裂纹横生,骨架也塌进去一块,看着就寒碜。
她之前在商场相中一套短小精致的直排布艺沙发,放在现在并不宽敞的小客厅里正合适。可惜,剩下的钱还要拨出来给白清欢交学费晚课辅导费和书本费,沙发大概要等明年的资助款了。
那天晚上车里的情形刘莹看得一清二楚,也毫不意外。
狗屁的好心人。
哪来那么多大发慈悲的活菩萨,无非是有钱人大鱼大肉吃腻了,想花钱吃口新鲜的雏。
这冤大头没准儿还不知道,这个外表清纯可人的女儿早就不是雏了。
然而,对冤大头的嘲讽并没维持多久,很快就转化为顾影自怜的幽幽怒气。刘莹一刀将鸡腿骨劈成两半,铛铛几下将胸中又翻涌起来的满腔恨意剁碎。
白清欢提着鱼和菜回来,看见刘莹的眼睛和菜板都布满红血丝,手里菜刀每一下都仿佛剁在她脊梁骨上,知道不妙,便赶紧埋头干活。
“吃完饭你就回屋学习,少出来晃。”刘莹利索地削掉边角,将土豆切成规整的小块。
白清欢点点头。哪怕刘莹不说,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她甚至连晚饭也不想吃,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里。
可是离开又能去哪?天大地大,唯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桌上的菜热了三遍,白旭东终于风尘仆仆地到了家。刘莹早换了新裙子,热情洋溢地迎上去接过皮包和礼袋:“你可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洗手吃饭。”
白旭东穿着桑蚕丝面料polo衫,油腻腻地贴在胸脯上,满脸舟车劳顿,一边换鞋一边疲惫道:“坐了一天一宿的火车,腰疼。”
“吃完饭我给你揉揉。”
刘莹打开礼袋翻出两支口红,笑道:“哎呦,还知道给我带礼物。”
“一支给你,一支给清欢。”白旭东换了拖鞋便径直走过来,慈爱地拍拍白清欢的肩膀,“大姑娘了,也该知道美了。”
刘莹把礼袋折了又折,好像手里捏成一团的不是包装袋而是白清欢的骨头,皮笑肉不笑道:“你想得倒挺周全。白清欢,还不谢谢你爸。”
白旭东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难得回来几趟。
刘莹听人说,在外打工的男人都有两个家。白旭东的尿性她也是知道的,因此她生怕外头那个家占了上风,白旭东哪天不高兴直接把她踹了,那她就连这份儿可怜的进账也没了。
她和白旭东没有孩子,年纪又越来越大。外头那个家里八成是个年轻的,她掰着指头来回数,自己有什么竞争优势呢?
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能勾他回来?
她一方面憎恶白清欢,恨不得立刻将她扫地出门,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来保全这个家。
“谢谢爸。”白清欢低着头看地脚线。
饭桌上,白旭东把鱼籽夹给白清欢,笑吟吟道:“清欢平时学习很辛苦吧,怎么又瘦了。”
白清欢的筷子绕过那块肥白的鱼籽,在碗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米饭,摇摇头。
刘莹给白旭东夹了一筷子鱼腹:“你女儿现在可有靠山了,有个有钱人无缘无故地资助她上学生活,连我也跟着沾光呢。”
“无缘无故?”白旭东眯起眼睛,“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那就不知道了,财神爷的心思咱也不敢打听,就连这丫头我现在也不敢随便惹呀。”刘莹阴阳怪气。
白旭东吐了一口鱼刺:“离他远点儿,知道吗?”
白清欢低着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三个人各怀鬼胎,一顿饭吃得消化不良。白清欢随便扒了几口饭,便找借口回房。
她站起来,蹑足走向自己的房间,却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像纠缠不休的恶鬼,狞笑着阴魂不散。
她加速冲进卧室,迅速反锁,然后爬上小床缩在墙角里,抱紧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客厅传来低笑,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刘莹刻意的与年龄不符的娇媚笑声。渐渐的,笑声越发肆无忌惮,夹杂着吱嘎吱嘎椅子腿蹭地的刺耳噪音。
白清欢用力捂住耳朵,后背紧紧抵住墙,好让脊柱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睡觉吧,睡着就不害怕了。
她闭上眼,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可是人在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却变得加倍灵敏,门外放肆的声音好像生怕她听不见似的变本加厉,透过指缝钻进耳膜。
她发了狠地死死摁住耳朵眼,直到手指骨头发酸,耳朵生疼,整个世界耳鸣般嗡嗡作响。
混沌之间,甩不掉的梦魇又缠上来。
沉重的压迫,恐惧的抽泣,撕裂的刺痛,统统充斥在脑海里,重复,重复,再重复,像永远停不下来的胶片机,播放着挥之不去的噩梦。
清欢,别躲啊。
爸爸喜欢你啊。
……
白清欢猛然惊醒,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帘没拉,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映射在她微微颤抖的小腿上。
是梦。
她心里不踏实,哪怕房间闷热,仍旧翻出了唯一的睡衣套在背心外头,是小学五年级买的,裤腿有些短了,腰身却又松又肥。
那时候家里还没破产,刘莹日子过得滋润,不仅不找她的麻烦,还会带她逛街买睡衣。
她还没发育,像一株没长开的小矮苗,吃得有些肉乎乎,脸蛋圆圆的,睡衣也要大一码。直到后来,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她才越来越瘦,成了现在这副柴火样。
忽然听见客厅有响动,白清欢浑身一僵。
拖鞋声由远及近,一股阴湿的凉意顺着白清欢的脊背窜到脑后。
来了,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