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自由
作品:《泥淖》 别说她已经有法律意义上的养父母,不能随意更换。就算他打官司想办法替她解除领养关系,重新变回孤儿,他也没法领养。
他家里还有个喜怒无常的定时炸弹,平白无故还要拎刀砍人呢,要是他敢领回去一个15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谢心弈盛怒之下恐怕要立刻抱着他去投江。
如果幸运的话,他能离婚成功,那么他作为单身男性更没有资格领养孤女。
谢少钦拒绝得斩钉截铁,又心软从镜子里偷瞄,见她有点儿打蔫儿,忍不住道:“但你可以离开那个家。”
“你愿意借我钱?”白清欢眼睛一亮。
“嚯,胆子不小,还想着自己出去住呢,刚才那酒鬼还没吓着你,长个记性么?”
既不能跟他走,也不能自己搬出去,白清欢有点儿着急:“那怎么办?”
“转校吧,我去办。”谢少钦道,“换一个能住校的高中,坚持到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大学你可以选择去外地读,寒暑假不想回家也可以找份兼职做,你想安心读书就留在学校里,钱的事儿不用操心。到时候你成年了,只要不犯法,愿意干什么住哪儿都随便。”
自由……
他口中描绘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是她泥泞的人生可以企及的吗?
白清欢激动得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睁大眼睛,好像在听耶稣训话。
“高兴了?”
白清欢感激地点头:“小叔,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对不对?”
看她精神了,谢少钦也不由自主跟着高兴:“那你跟天使说说,到底为什么要站天台边上?”
他心里一轻,话就多了:“你这是自私知道吗,要是掉下去把别人砸了,人家冤不冤?再有,你那脸是怎么回事,养母打的吗?她经常打你吗?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白清欢不吭声,眼睛像被浓雾遮蔽的星辰,瞬间又黯淡了。
谢少钦皱着眉,少女心事真难搞啊,兜了一大圈,还是问不出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既然已经闹到这份儿上,想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算了,顺其自然吧。
手机像个按摩仪似地震起来没完没了,他看一眼屏幕上谢心弈的名字,按灭了。很快又震,对方锲而不舍,拿出了誓要把他手机打到没电的架势。
谢少钦阴沉着脸,索性关机,这个小动作被白清欢迅速捕捉到。
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白清欢直觉认为谢少钦应该修养很好,属于那种上了刑场都会对刽子手说辛苦了的人。
他会细心地叫前台送蛋糕安抚她的情绪,也会为了迁就她在小馆子硬吞假牛排,甚至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天不亮就驱车赶来,急吼吼地确认她是否安好。
可他却连妻子的一个电话也不肯接。
如此大相径庭的反差,到底为什么?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唯独冷落妻子?还是他天性冷漠,却偏偏对自己另眼相待?
后视镜反射他的脸,白清欢偷偷地瞧。
鼻梁英挺,眉眼锋利,眼尾细长略上翘,笑的时候有些轻佻浪荡,不笑又显得薄情寡恩。
上次见他穿衬衫,冷着脸,便是很多女孩钟爱的斯文败类模样。今天穿着速干衣,手臂和胸前的肌肉轮廓依稀可见,又像个靠脸卖课的健身教练了。
想象不出,谢少钦这样的人,在家里与妻子温存会是如何情态。他动情的样子,应该也很好看……
白清欢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内里,告诫自己不许胡思乱想,正巧谢少钦的目光从后视镜撞过来,一时脸红如炭烧,眼神到处飘。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白清欢在心里尴尬地祈祷。
他果然没发现异常,迅速移开目光,仍旧淡然开车:“困就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脸红成这样他都没注意到,果然他对我没有半点特殊关注。白清欢也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略感失望,轻轻呼了口气,闭眼眯着。
谢少钦估摸着谢心弈这会儿应该消停了,于是重新开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个号码,刚想拨,想起后排还睡着一个,又暂且熄了屏搁在一边,老老实实做司机。
其实凌晨电话震动,谢少钦并没听见。律所正在上升期,他因为工作繁多而用眼过度,最近都睡得很沉,连午休也能秒睡。
他还跟人开玩笑说,要是有当事人闯进办公室,五花大绑了我都醒不过来,可能需要捅一刀才能精神精神。
事实上,他高估了自己的睡眠深度——绑到一半就醒了。
谢少钦梦见自己被西游记里的蜘蛛精牢牢绑在石壁上。蜘蛛精美艳,一边吐丝一边冷笑:“少钦,你是我的。”
谢少钦惊呼:“蜘蛛姐姐,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唐僧!”谁料那蜘蛛精变身复读机,只絮絮叨叨重复这句话。
“少钦,你是我的……”
纤柔冰凉的蛛网千丝万缕拂过他的脸,痒痒的挠不着,谢少钦急了:“大姐,要不你先放开我呢?我又不是和尚,万事好商量,但我不喜欢被动……”
一滴,两滴,好几滴掉在脸上,这什么玩意,是下雨了吗,可怎么是温的?
谢少钦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猛然睁眼,借着窗帘缝隙渗入的浅淡月光,天花板底下赫然冒出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宛若女鬼的脸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睛通红,还往下滴泪,垂落的长发在他眼前蹭来蹭去。
右手腕被红丝带缠了若干圈,紧紧绑在床头,左手才绕了两圈。谢少钦睡眼惺忪地懵了两秒,有点儿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小弈,你干什么?”
终于从脑子里把蜘蛛精清出去,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谢少钦左手飞快转了几圈挣脱了束缚,又去扯右手的丝带。
“解不开的。”
谢心弈俯下身贴在他耳边,阴湿森冷地说:“这红绳打了死结,永远也解不开,就像你我。少钦,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逃跑。”
谢少钦像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地专心解绳子。平静的态度反而激怒了谢心弈,抓起床头的手机就朝他脸上砸。
他用左手勉强挡了一下,手背砸得生疼,依旧没看她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谢心弈不甘心地叫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哥哥,你小时候很疼我的,从来不会不理我,每天都会陪我玩,还做饭给我吃,哥哥,我们以前那么好,你都忘了吗?”
“只要不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少钦,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她忽然扑上床,跨坐到谢少钦身上,不分头脸地疯狂献吻。谢少钦只能抽出正在解绳扣的左手,阻止她继续伸进薄毯下乱摸。
“你想要我,对不对?少钦,你是想要我的……”
谢少钦忍无可忍,不想再留情面,钳住手臂将她推远:“小弈,我说过会给你时间慢慢接受这件事。但你现在这样,就是在逼我走。”
谢心弈听完,总算从肆无忌惮地疯狂里清醒了几分,失望地跌坐在床边,眼睛发直,喃喃自语:
“给我时间?呵,你人在这,心早就不在了。天不亮你就出门,后半夜才回来,周末也不在家。我熬夜点灯等你,连两句话也换不回来。这样的缓冲期有什么用?简直就是折磨!谢少钦,你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谢少钦终于解开了右手的丝带,抓起手机看一眼,屏幕摔裂了,倒不影响使用,还有一条未接来电提示。他看着屏幕上七扭八歪的层层裂纹,忽然觉得,或许真是他错了。
“你说的对,我不该继续给你希望,让你在反复失望中荒废光阴。我会尽快搬出去。小弈,只要你同意离婚,什么补偿我都愿意接受。”
谢心弈用对面楼也能听见的音量尖厉地叫道:“我要你净身出户!我要你一无所有!包括我父母赠予你的一切,连你这几年挂靠在律所挣的钱也都归我所有!”
“应该的。”谢少钦平静道,“我欠爸妈的又何止这些。别说是净身出户,就算要我捐个骨髓捐个肾,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随手抓了一套衣服换上,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小弈,你要知道,即使离婚了,你和爸妈也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什么家人!全是狗屁!谢少钦,你忘恩负义!”谢心弈歇斯底里地叫道,“——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谢少钦滚出门,才看到那条未接来电,幸好还算及时。
初升的朝阳还不算燥热,伴着徐徐清风,穿透了街头巷尾悠闲的好时光。
时间太早,校门口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人,路旁只停着一辆车,有个漂亮的年轻男人站在旁边打电话,偶尔不经意往车里瞄一眼。
白清欢做了个漫长的梦。
无数个恐怖的午夜,她陷在噩梦里循环往复。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门一次次被推开,她一次次尖叫着惊醒,再惶惶不安地入睡。
而就在方才,她刚刚经历了梦魇变成现实,又差点儿一头扎下高楼,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竟然没有以噩梦结尾,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梦里她乘着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船帆是一面漏窟窿的破旗,在疾风的摧残下哗哗作响。滔天巨浪堆卷着,下一秒就要将小船掀翻个底朝天。
然后,在那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诡异地浮出一座巨大无边的岛屿,像水怪冒头一样突兀,却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
忽然之间,天地色变。
狂风怒号,浪涛汹涌,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桅杆咔嚓折成两截,小船瞬间倾覆。她跌入水中,憋着一口气,迎着海上耀眼的阳光,拼命往那座岛屿的方向游。
我能活。
只要踏上那座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白清欢是把自己憋醒的。
醒过来的同时,嗓子眼咡地深吸一口气,像只上吊的鸡。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坐着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躺倒在后座了,在别人车上倒比在床上睡得更安稳。
光透过车窗打在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用手挡着脸,从指缝间往外看——正靠着车门打电话的人,脖颈修长,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插在裤兜里,显得游刃有余又漫不经心。
而且,侧脸比正脸还要好看,骨相优越成这样,令人嫉妒。他站在太阳底下,头发也染了金灿灿的流光,像童话里身披黄金铠甲的青年将军,天之骄子,春风得意。
他上辈子是把一整个海鲜市场的鱼虾鳖蟹都放生了吗,这辈子投胎能这么成功。漂亮聪明又有钱,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门?
正在酸溜溜地腹诽,投胎成功那位忽然扭头看过来。
白清欢撇嘴,我可真是没有做特务的潜质,每次偷看帅哥都能被当场抓获。
发现她醒了,谢少钦挂了电话,略弯下腰,冲着捂着脸躺在后排的小姑娘逗哏:“怕你闷得慌,我就没关车窗,怎么,嘴吹歪了?”
白清欢坐起来,故作镇定:“怎么没叫醒我?”
“叫了,你没听见。”谢少钦说,“你再不起来我要饿死了,走吧,吃饭去。”
这人看着挺瘦,怎么总饿。白清欢跳下车,嘴硬道:“那你可以先吃去啊。”
“把你自己扔车里睡觉我不放心。”他自然道。
白清欢抿了抿嘴,突然心跳过速,不会接话了,也不太敢抬头看他。
谢少钦丝毫没往心里去,溜达进马路对面的小包子铺。店里还没开始上人,很清静,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点了四个肉包子,又问白清欢:“吃什么馅儿的?”
白清欢心不在焉,假装认真地对着墙上的包子品类开始研究,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眼珠子来回转了好几圈,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老板是个系花围裙的男胖子,不耐烦地站在边上等着,一脸便秘的表情。
谢少钦笑着对老板道:“这孩子选择困难症,要不您先忙,让她慢慢儿想。”
白清欢连忙道:“不用不用,豆腐的,我要两个。”
谢少钦又要了两碗粥,两个人对坐着,热气腾腾地吃起来。
“豆腐馅儿的包子?我头一次见。”谢少钦舀了一勺小米粥,优雅地吹。他说自己饿死了,却吃得不紧不慢,看不出半点着急样。
“小时候在夜市吃过,我一直记得,豆腐的味道,很特别。”白清欢说。
“这玩意儿能好吃吗?”谢少钦想象不出。
白清欢夹起刚咬了一口的包子,将另一面递到他嘴边:“你尝一口。”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扭捏,她天真无邪地伸着胳膊,心跳暗自偷停了一拍。
“不用。”谢少钦身体向后撤了一下,又对老板道:“给我也添一个豆腐的。”
“我没传染病。”白清欢收回包子,笑道。
谢少钦笑笑没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高三学生来得早,校门口逐渐热闹起来。道了别,白清欢背着书包没走两步又站住了,回头问:“小叔!那个,今天晚上……我住哪儿?”
谢少钦刚拉开车门,隔着几米远,嗓子比平时亮些:“放学等着,我来接你。”
白清欢点点头,随着人流往里走了几步,越走越慢,忍不住又想回头看,却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的。
出息呢?白清欢心里骂自己。
再看一眼,就一眼。
她停下脚步,转身,隔着纷乱的入校学生,左右抻着脖子找了半天,一无所获,连谢少钦的车尾灯也没看见。
跑得真快。
白清欢方才还热情高昂恨不得迎风招展,此刻忽然像浇了半瓶茅台的玫瑰,萎靡不振了。
他会接我去他家住吗?还是暂时把我送回家忍几天?或者干脆去宾馆开个房间?但是,未成年人可以自己开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