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要不咱俩试试

作品:《泥淖

    在迷茫和胡思乱想里度过了一天。临近放学,手机震了一下。


    “东西带齐,明天转校了。”


    这么快?!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流程,但起码要跟两个学校沟通交接,手续肯定也不少。


    所以谢少钦是为了她东奔西跑忙活了一整天?


    新宿舍四人间,小室友们各守一角,眼神交错互动,内心台词满屋飘。


    白清欢背着书包,抱着并不算多的全部家当站在新学校宿舍里,觉得一切快得像做梦一样。而谢少钦正像所有操心的老父亲一样,一边撅着替她铺床,一边跟左邻右舍的室友瞎客套。


    三个小姑娘难得见着这么接地气的帅哥,有点儿兴奋,开始围前围后地打听内情。


    “小叔?苍了天了,我爸怎么没给我生一个这么帅还会铺床的小叔!”


    “那得你奶奶生,白痴。”


    “所以小叔,你到底多大啊?介意女朋友小一些吗?”


    “……”


    “他结婚了已经。”白清欢说完,赶紧推着谢少钦离开宿舍,“我自己会铺床。”


    “转学手续再慢慢办,我打过招呼,你可以放心住在这。”谢少钦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有微信吧?”


    白清欢掏出手机扫二维码,申请好友,立刻收到一条转账。


    “缺什么自己上网买。”


    谢少钦的微信头像是个披着红斗篷的超人,可是她觉得应该换成活佛或者散财童子更合适。


    超人拯救世界,可是谢少钦,你为我重塑了一个世界,一个四季如春,有鲜花有阳光的世界。


    白清欢怔怔的,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像终身监禁在地下室里的囚徒,偶然沐浴阳光,得见繁花似锦,一想到往后余生可能再回到暗无天日的小屋,绝望更甚从前。


    如果最终都要失去,这短暂可怜的温暖,我倒不如从未拥有。白清欢内心跌宕起伏,直愣愣地盯着转账记录,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了谢谢,她现在没资格再说别的。


    “走了。”谢少钦说。


    走廊没点灯,尽头有一扇大窗,盈满了金黄的光,清晰勾勒出笔挺的轮廓。他走路的时候双肩舒展,脚步轻快,透着未经困苦的松弛和轻盈。


    太快了,他走得太快了。白清欢目送他的背影,连眼睛也舍不得眨。


    情不自禁地,她跟着向前两步,脱口而出:“你还会来看我吗?”


    声音不大,不知道谢少钦听没听见,只看到他挥了挥手,消失在楼梯口。


    整个走廊也随之黯淡下来。


    白清欢有迅速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很快投入了学习状态。


    对她来说,住哪张床,坐在哪间教室,同桌是谁,讲台上站的是谁都没有区别。她不想浪费时间交朋友,也不在乎旁人把她当怪胎。


    只要地球照转,人就该各司其职,谁都没有资格懈怠或者放弃。天塌了,自然有顶上去的英雄,而弱小者能抓住的就只有自己。


    在成为强者之前,说什么都是废话。


    埋头苦学的日子等于复制粘贴,千篇一律,毫无痕迹地滑过了高中时光。


    而在此期间,养父母如同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找过白清欢的麻烦。


    “你还在给刘莹打钱?”白清欢问。


    “没有啊。”谢少钦抿了一口咖啡,中指的指甲划过拇指指腹,隐蔽的小动作落在她眼里。这位不善说谎的便宜小叔,只要稍不自然就会用中指抠拇指,越紧张越用力。


    “骗人,”白清欢说,“她讹诈你是吗?”


    “呵,你见过有律师被人讹诈的吗?”谢少钦不可理喻地说。


    这一年半,每个月他都会抽一个周末来学校,接白清欢出去转一圈,吃个饭。因为他发现只要他不来,白清欢就不肯踏出校门半步。


    甭管寒假暑假,逢年过节,对白清欢来说都没有例外。她像个跑程序的人机,晨兢夕厉,不知疲倦。


    就离谱,花样年华的少女,怎么活得像山顶庙里的撞钟和尚,死气沉沉?


    “出来转转,你也需要透口气儿。”谢少钦打电话说。


    “好。”白清欢说。


    自从转校以后,白清欢在他面前越发乖巧,没有半点儿青春期的叛逆的影子,几乎是言听计从,从不违逆。这让谢少钦更加确定,是她的领养家庭出了问题,才导致她待不下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逼得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爬上楼顶要自杀?


    她既然不想说,谢少钦便没再问,只在心里加倍感激自己的养父母。且不说家庭条件富足,若没有他们悉心教导栽培,哪有自己的今天。


    同样是被领养,白清欢也一样聪明漂亮,只是运气实在糟糕。谢少钦想着,自己尽力而为,但愿能为她弥补几分童年缺失的温暖。


    一模成绩出炉,年级第三,无惊无喜。白清欢的成绩像卡在路边栏杆里的大头娃娃,上不去下不来,她倒也不着急。


    高三学生的寒假比兔子尾巴还短,正月初八就提前开学了。


    周末只有住校的学生在,中午校门口没什么人,对面有个支摊子卖炒饭的,铁板烧得滋滋响,白米饭颗颗分明,火腿葱花胡萝卜配色鲜艳,翻炒的热气飘香。


    几个学生像嗷嗷待哺的小鸡仔,在寒冷的三九天里围着炒饭,冻得边擤鼻涕边咽吐沫。


    “香死了,现在就想吃。”


    “就知道吃,早晚吃成个猪。”男生忽然用胳膊肘猛杵旁边哥们,压着嗓子叫道,“快看,美女!”


    “是不是缺心眼儿,校花你不认识?那不是白清欢嘛!”等炒饭的男生嘴里嫌弃,眼睛却直往那边瞟。


    “白清欢的名儿我倒是常听。哎,我还听她以前学校的人说,她是被有钱人包养的。没想到看着还挺清纯……”


    “你小声点儿,一会儿人家听见了。旁边那男的是她对象吧?”


    “听见就听见呗,那男的看着就不行,我感觉还不如我呢……”


    校门里走出一对学生,女孩是清爽的短发,穿着朴素的纯黑色羽绒服,却走到哪里都很难被人忽略。个子高挑,身材单薄,白皙的鹅蛋脸只有巴掌大,小鹿般的圆眼总显得无辜,她笑着说话,露出一点微兔牙,机灵又可爱。


    炒饭摊那边传来起哄的叫嚷嬉笑,女孩似乎早习惯了,恍若未闻。旁边的男孩比她高半头,长得浓眉大眼,站在一起倒也般配,只是神态有些拘谨,一双手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挠头,不知道往哪放,只憨憨地陪着笑。


    女孩目光在马路对面定了一下,忽然转过来对男孩不知说什么,笑容十分甜美,那男孩脸唰的红了,更加不知所措,显得手忙脚乱。


    “你看,我就说她对象不行吧,这还等什么呢,直接亲她啊。”炒饭男越发肆无忌惮,索性起哄,“亲不亲啊到底?你不行换我吧!”


    男孩涨红着脸,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气的,刚要回嘴,马路对面沉沉地传来一声:


    “白清欢——”


    四个人八双眼睛,一齐望过去。


    黑色路虎揽胜摇下车窗,里头坐着个年轻男人,话是冲女孩喊的,人却朝着炒饭摊,面色不悦地审视刚才起哄的男学生。


    小男生本来就嫩,更扛不住谢少钦阎王爷似的凝视,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嘀咕:“卧槽这谁啊?她爸?”


    “你啥眼神啊,这男的也就二十多岁,能生她吗?”另一个小声道,“干爹还差不多。”


    “干爹?”炒饭男鼓起勇气又扭头看了一眼,立刻压着嗓子断定,“这车得一百多万,那男的长得也骚里骚气,肯定是包养关系没错了!我就知道,美女都他妈是有钱人的妞。”


    “你俩有事吗?”谢少钦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啊?没有啊……我俩买炒饭呢,不、不认识她……”


    白清欢不看旁人一眼,跑过马路跳进副驾,笑着对谢少钦道:“我想吃重庆火锅,想好久了。”


    谢少钦冲着还站在马路对面的男生一扬下巴:“叫上男朋友一起?”


    “谁说他是我男朋友了。”白清欢偷瞄谢少钦,观察他的反应,“就是普通同学而已,怎么,你这么支持我早恋啊?”


    谢少钦嗤笑:“什么早恋不早恋的,谈恋爱还分什么年纪,别太封建脑袋。不过,那男孩也确实不太合适,别的不说,遇见事儿得能支棱起来给你撑腰啊。”


    白清欢精准抓住了关键字眼,不知死活地试探:“别人都靠不住,也就你能给我撑腰,要不咱俩试试?”


    谢少钦左手开车,腾出右手来轻飘飘给了她一脑勺:“小屁孩儿长本事了,拿你小叔开涮是吧,跟谁学的这些混账话。”


    “怎么啦,你不是刚说完谈恋爱不分年龄吗?”白清欢梗着脖子抗议。


    “不分年龄是说你们俩。”谢少钦气乐了,“你俩谈恋爱那叫小孩过家家,我这岁数要是动了歪心眼儿,牢底坐穿都没人可怜。怎么着,你想把我送进去?白清欢,你干脆改名叫白眼狼得了。”


    原来他是怕犯法,并不是不喜欢我,可我已经十七岁半了,户口本上的生日又不是真的,没准儿我真实年龄早就满十八周岁了呢。


    白清欢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来了兴致也逗他:“怕什么,小叔,你要是进去了我就天天给你送饭,保证一周七天不重样。”


    “行,好孩子,你可真孝顺。”谢少钦哼了一声。


    “孝顺”这词怎么听怎么刺耳,他不是我的血亲,又没比我大几岁,非得用这种话跟我划开距离,好像他是我亲爹似的。


    白清欢郁闷地盯着前车尾灯,又想起谢少钦是结了婚的,没准儿过两年孩子都有了,哪还有时间管自己。


    她总是有意忘记他已婚的事实。另一方面,这一年多的相处,谢少钦身上也的确找不到任何已婚的痕迹。


    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家庭,也没有接打过妻子的电话,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就了解的话,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一个妻子。


    她的确是白眼狼没错。


    当初,是谢少钦的妻子联系她家要资助她上学,虽然后来莫名其妙翻脸了,可最初毕竟是谢心弈牵的线。


    而白清欢在这两年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位牵线人的丈夫。


    简直无耻至极,该被拉去游街示众。


    白清欢在心里把自己骂成狗屎,却又忍不住有所希冀: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离婚了?不然为什么他刚才会用年龄拒绝她,而不是家庭?


    用这种假设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不仅无耻,而且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