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牙耳语
作品:《长庚行》 在影窟,知道太多和表现太好都容易折寿。不幸的是,柒两样都占了——这让她在“暗牙”小组的首次任务中,同时成为了最锋利的刀和最显眼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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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窟深处,不知岁月。晃眼间,又是数载寒暑。
这日,影首将五人召至简报室。墙上舆图,有一处被炭笔粗粗圈定,正是京城繁华之地,毗邻几座朝廷大员的府邸。
“目标,” 影首干枯的手指重重戳在图中一座茶楼上,“‘清源茶楼’。二楼,丙字雅间。今日申时,工部侍郎钱永于此密会二皇子府主簿。”
他眼皮一翻,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五人——贰、叁、柒、拾,还有拾叁。
“‘贰’、‘拾叁’,尔等在外围望风,警醒些,留意可疑人等,尤其是皇城司的暗桩。”
“‘叁’、‘柒’,扮作贩果脯的小厮,蹲守茶楼对街墙角。‘拾’,你负责策应,见机行事。”
“盯紧他们的谈话。关键处:河道修缮的款项、人员调度,以及……任何提及‘东宫’或‘影窟’的字眼。”
“工部侍郎……私会皇子主簿?” 贰忍不住低呼,“这……”
“此非你该问之事。” 影首声音冷硬如铁,“记住你们的角色,忘掉你们的身份。一旦暴露,影窟不会承认尔等的存在。听明白了?”
“明白!” 五人齐声应道。
申时街市,人流如织,喧声鼎沸。柒与叁身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挎着盛满果脯的竹篮,蜷在茶楼对街的墙根下。叁心神不宁,脖颈如同装了机括,不住左右转动。
“叁,” 柒低声开口,手中慢条斯理地摆弄着几枚杏脯,“自然些。我等是行贩,非是窃贼。”
叁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肩膀塌下,模仿着市井小民的模样:“晓得……只是万一被识破……”
“心不生贼念,旁人便难窥贼形。” 柒目光似随意扫过茶楼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双耳却如猎豹般,捕捉着周遭一切声响——车马辚辚、吆喝叫卖、行人絮语。
片刻后,‘拾’挎着破旧竹篮,仿若真乞儿,一瘸一拐经过二人身侧,声若蚊蚋:“人已至。留神街口那两个久未挪窝的货郎。” 言罢,晃晃悠悠而去。
柒与叁对视一眼,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茶楼二楼隐约有谈笑风语传来,却模糊难辨。叁有些焦躁:“这般听不真切!”
柒未答,视线掠过一旁调试琴弦的卖唱老叟,忽而对叁低语:“你去买两个烧饼,凑到茶楼门口吃。我在此处策应。”
叁虽不解其意,仍依言而行。他手捧烧饼,佯作歇脚,蹭到茶楼门前的石阶上坐下。
此时,柒自篮中取出一枚粗糙的陶埙。受训时曾略接触过此物。她不吹曲调,只断断续续吹出几个单调的音符,状如初学稚子,埙声混入市井嘈杂,毫不起眼。
然这埙声起伏间,巧妙地掩去了她侧耳凝神,捕捉二楼动静的间隙。叁于门口,亦竭力支起耳朵。
隐隐约约的对话碎片,断断续续飘落:
(钱永)“……殿下放心,河道款项……已拨付,自有分晓……”
(主簿)“……东宫近来安静得反常……需防其……”
(钱永)“……影窟那边……太子是否……”
(主簿,声骤压)“……慎言!此地不宜……”
骤然,茶楼门口一阵骚动,几名醉汉踉跄而出,险些撞倒阶前叁。叁下意识护头,篮中果脯倾撒一地。
“小兔崽子,没长眼啊!” 醉汉骂骂咧咧。
叁忙不迭躬身赔罪,手忙脚乱地收拾。顷刻间,周遭目光皆被引来,包括街口那两名‘货郎’。
柒立时止了埙声,起身疾步上前,语带焦灼:“哥!怎如此不当心!” 她俯身帮忙拾捡,同时以眼神示意叁速离。
恰在此时,‘拾’不知从何处钻出,对着醉汉点头哈腰:“几位爷,海涵,海涵!小子无知,冲撞了贵体……” 身形恰巧阻隔了‘货郎’窥视柒与叁的视线。
柒一把拉起叁,低喝:“走!”
两人迅疾没入旁侧小巷。‘拾’亦很快脱身。
返回影窟简报室,五人依次禀报。
‘贰’与‘拾叁’陈述望风所见,包括那两名可疑的‘货郎’。
轮至柒与叁,叁面露惭色:“只听得只言片语,关乎河道款项,还有提及东宫及……我等。”
影首看向柒:“‘柒’,你呢?”
柒平静复述所闻片段,包括钱永那未竟之语“太子是否……”与主簿的“慎言”。
影首听罢,默然片刻,目光在柒手中陶埙上停留一瞬:“善用环境,掩藏意图。尚算机敏。” 转而看向叁:“‘叁’,遇事浮躁,不够沉稳。今日若非‘柒’与‘拾’临机应变,你已暴露行迹。”
叁垂首:“是,属下知错。”
“任务已成。情报录入档。” 影首挥袖,“牢记此番教训。退下。”
出了简报室,叁长舒一口浊气:“柒,今日多亏有你。你何时想到用埙的?”
柒轻触脸上冰凉面具:“只是觉得,声响有时可聚光,亦可……遮影。”
‘拾’自身后赶上,淡漠抛下一句:“下次卖烧饼,记得吆喝两声。” 语毕,快步离去。
叁怔住,挠了挠头。柒望着‘拾’背影,面具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
两人一前一后行于幽暗通道,叁终是按捺不住,压低嗓音问:“柒,‘拾’那‘吆喝’之言,究竟何意?是在点拨我等?”
柒步履不停:“他在提醒,细微处可见生死。今日若非他及时阻挡视线,你我恐已万劫不复。”
叁倒吸一口凉气:“那‘东宫’与‘影窟’……工部侍郎与皇子主簿密谈,竟牵扯太子。下一步,‘上面’莫非真要我等直面皇子?”
柒驻足回眸,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影窟深处,棋局已启。你我皆为棋子,亦是探路之石。记住,任他任务万千,先求活命。”
叁重重点头:“我懂。可柒,若真至生死关头……”
“没有若,” 柒截断他,声轻如烟,“唯有活下去,方有机会得见真相。”
短暂静默后,通道尽头传来依稀脚步声,二人对视,迅即分开,隐入不同岔路。
数日后的子夜,五人再被影首召集。此番未往简报室,而是被引至影窟深处一条罕有人迹的窄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石门。
影首于门前止步,目光较往日更为锐利,缓缓扫过五人:“入内后,闭紧嘴,只听令。里面之人,乃‘上面’直接遣来的特使。其言,便是铁律。明白?”
“明白。” 五人心中皆雪亮,此回阵仗,非同以往。
石门无声滑开,内里是一间灯火晦暗的密室,一道全身笼罩在黑斗篷中、面容尽掩于阴影下的身影坐于石桌旁,气息阴寒。此即“上面”特使。影首恭敬侧立一旁,不再言语。
斗篷人抬头,那目光冰锥般刺骨,缓缓扫过五人,最终在柒的面具上停顿一刹,方冷然开口:
“影首言,尔等是此批‘影’中,尚算锋利的几把。”
其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石桌面,嗒,嗒,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清源茶楼之事,还算干净。然那等隔墙听声的伎俩,终非正道。” 特使语带不屑,“‘上面’现今要的,是能嵌入关键位置的耳目。”
贰不禁微微挺直了背脊。
特使续道:“即日起,尔等五人编为一组,代号‘暗牙’。尔等任务,优先于影窟一切常例指令。目标唯一:盯死诸位皇子,尤以二皇子元浩、五皇子元澈为重。他们见了何人,说了何话,”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顿,“乃至……放了几个屁,‘上面’都要知晓!”
叁忍不住小声问:“若……若被察觉呢?”
特使嗤笑:“察觉?那你便是废品。废品的下场,还需我多言?”
其目光再次掠过众人,落于柒与叁身上:“下次任务,定于三日后。目标,五皇子常去的西郊马场。具体方略,影首自会交代。记住,‘上面’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他袍袖一拂,宛若驱赶蝇虫。
五人默然退出密室。重压之下,归路显得格外漫长。于一处分岔口,其余三人各自散去,唯余柒与叁同行。
通道顶隙透下一缕惨淡月光,叁忽止步,指向那缕微光:
“柒,你看!” 声线带着罕见的轻快,“像不像幼时,你家后院那株老槐?你我总攀上去掏雀窝。”
柒顺其所指望去,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微弯:“那次你为够那蓝羽雏鸟,险险跌落。”
“还不是你在树下喊‘林凡哥哥加油’!” 叁模仿着儿时腔调,旋即正色,“其实那时怕得要命,但想着要护你周全,便也顾不得了。”
片刻静默,叁轻声问:“柒,待我等逃离此地,你还想回江南看蝶么?”
“……”
“我记得应承过你,要带你看尽天下最美的蝶。” 叁自贴身内袋取出那半片干枯蝶翼,小心翼翼捧于掌心,“刑场那日,自你发间取下。一直存着,警醒自己……定要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柒凝望着那抹残存的幽蓝,心口似被细针猝然一刺,猛地背转过身。
“该回去了。”
她怕再迟疑片刻,那些被死死禁锢的过往,会挣破心防,溃不成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