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影窟之殇
作品:《长庚行》 在权力的牌桌上,影窟这些人连筹码都算不上,顶多是用来试毒的那根银针——用完了,掰断扔了便是。而干脏活的人通常有两种下场:要么成为心腹,要么成为弃子。在今晚的秋猎大营,影窟的每一个人都在排队领取自己的结局。
——
秋猎大营,夜如沸鼎。篝火噼啪作响,炙肉香气混着烈酒气息弥漫四野,人声喧嚷,正好掩去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柒、叁、拾三人被影首悄然引至营地边缘一处破旧猎屋。
屋内,太子特使早已等候,周身裹在墨色斗篷中,气息焦灼不堪。
“时辰已到。”特使开口,语速极快,宛若催命,“二殿下今日风头过盛,陛下屡屡嘉许。该给他上些眼药了。”
他指向角落一坛看似寻常的酒水:“此中已掺入‘狂泉’,饮下半个时辰,便令人神智昏聩,狂躁易怒。尔等之务,便是将此物,混入二皇子亲卫队的酒水补给之中。”
语毕,他阴冷目光扫过三人:“明日围场之上,只要他的亲卫闹出动静——无论‘不慎’冲撞圣驾,抑或与人殴斗——便算功成!”
拾当即顶撞:“混入亲卫队补给?他们守备如铁桶一般!一旦失手,便是自投罗网!”
“此即尔等价值所在。”特使声音冰寒,“如何行事,是你们的事。影首会告知路线疏漏。记清,明日围猎之前,必须办妥。”
叁忍不住追问:“那……事成之后,我等如何撤离?”
“此乃尔等之事。”特使毫无转圜余地,“我只看结果。”言罢,他身形一缩,已隐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影首这才摊开一张简陋营地舆图,指向西侧一条细线:“子时三刻,补给车会经此兽径。彼处巡防间隙最大,是唯一之机。”他抬眼看向三人,声音低沉,“风险极大,皇城司今夜必定加派人手。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拾嗤笑:“事到如今,尚能保全?我等分明已是弃子。”
影首未予反驳,只吐出二字:“行动。”
子时兽径,月辉被密林割得支离破碎。
三人如鬼魅潜行于林木之间。依影首所供信息,他们寻得了那支小队。守卫确比别处松懈几分。
拾凝神观察片刻,压低嗓音:“两处明哨,一處暗樁。叁,你去弄些动静,引开暗樁注意。柒,你手脚利落,伺机下药。我来望风。”
叁颔首,悄无声息绕至侧翼,故意踢响一块山石。暗处视线立时被引了过去。
柒身形如狸猫,倏然贴近马车,迅捷寻到酒水箱,用特制器具撬开,将那坛要命的“狂泉”混入其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就在她抽身欲退的刹那——
“何人?!”不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厉喝!
是皇城司巡队!他们来得比预想更快!
“暴露了!走!”拾低吼一声。
三人瞬间朝不同方向疾窜而去,分头突围。火把的光亮与杂乱的脚步声顷刻逼近。
柒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在林木间急遁。她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以及叁又急又怒的呼喝——他被缠住了!
“叁!”柒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便要回撤。
“莫回头!快走!”拾的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引开了大部人手!速退!老地方汇合!”
柒银牙紧咬,强迫自己向前猛冲。面具下的呼吸灼热,心脉狂跳如擂鼓。她能听见,一部分追兵朝着叁的方向去了,但仍有一部分,死死咬在她身后。
倏然,一支冷箭擦着她耳畔掠过,“哆”地一声,深深钉入前方树干!箭尾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响。
是那灰衣人!如幽魂般出现在她侧翼!
柒就地翻滚,躲入茂密灌丛。灰衣人不紧不慢逼近,脚步声沙沙作响。
“出来吧,小老鼠。”其声带着戏谑,“尔等也就这点伎俩了。”
恰在此时,另一侧传来了更大的骚动与喊杀声,似是叁与拾制造了更大混乱。灰衣人脚步一顿,转身便朝那方疾掠而去。
柒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用尽残力,朝着预定的小溪谷发足狂奔。她心知,任务勉强得手,但他们也已彻底暴露。
在那僻静溪谷,柒等来了浑身浴血、□□的叁,以及面白如纸的拾。
“得手了,”柒扶膝喘息,“但……”
“但我等亦被盯死了。”拾打断她,声音沉郁,“皇城司非是庸碌之辈,顺藤摸瓜,不日便将查至影窟。影首所言不虚,尾巴……未能除净。”
叁抹去脸上血汗,恨声道:“险些栽了!那灰衣人端的难缠!”
拾望向营地方向愈多愈亮的火把,声中透着一丝疲惫:“追兵转瞬即至。回去复命吧……只怕此番,便是你我最后一个任务了。”
三人默然,转身融入沉沉夜色。身后那片皇家营地的喧嚣犹在耳畔,然则暗流已化作惊涛。他们赖以藏身的影窟,即将被这滔天巨浪,彻底吞噬。
皇宫大内,御书房。
深更时分,烛火摇曳,将老皇帝元稷的身影长长投在殿壁之上,恍如一头蛰伏的苍龙。他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玉圭,神色莫辨,静听着跪在阴影里的皇城司都督禀奏。
都督的声音低沉,字字却如重锤:“……秋猎期间,二皇子亲卫所用酒水,确被下了离魂散。若非发现及时,明日围场恐生惊天祸事。所有线索,皆指向影窟。”
老皇帝摩挲着玉圭的手指骤然一顿,圭身泛出清冷光泽:“影窟?”
“是。据活口零碎供词并多方查证,影窟近年已暗中卷入东宫与诸位殿下的争斗。此番行事,乃是奉了东宫……太子殿下密令,意在构陷二皇子。”
老皇帝缓缓抬眼,眸中似有风暴凝聚:“元琅此刻何在?”
侍立一旁的大监忙躬身回道:“陛下,太子殿下已在殿外候着,说是……特来向陛下问安。”
“问安?”老皇帝嗤笑一声,将玉圭重重摁在御案之上,“让他滚进来!”
太子元琅快步趋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切与恭顺:“父皇,夜已深了,您唤儿臣……”
“跪下!”一声厉喝截断了他的话语。
元琅浑身一颤,慌忙跪倒:“父皇息怒,儿臣不知……”
“不知?”老皇帝抓起皇城司的奏报,劈面掷去,“好好看看你的杰作!勾结影窟,构陷亲弟!可是觉得朕老迈昏聩,这江山已是你囊中之物了?!”
元琅拾起那几张纸,只扫了几眼,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而下:“父皇明鉴!这、这定是有人构陷!影窟……影窟之事,儿臣一概不知!必是下面的人胆大包天,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老皇帝倏然起身,一步步踱至元琅面前,垂眸凝视:“朕,还没死呢!尔既居储位,竟如此迫不及待,连朕手中的刀都敢染指!下一步,是否就要逼宫了?!”
“儿臣不敢!父皇明察!”元琅涕泪交加,连连叩首,“儿臣对父皇忠心,天日可表!定是二弟,或是五弟,他们联手构陷儿臣啊!”
“构陷?”老皇帝声音微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悲愤,“皇城司证据确凿!影窟自先帝而立,乃皇权暗刃,非汝辈争权夺利之器!你动用影窟,便是碰了朕的逆鳞!”
他蓦然转身,侧目对皇城司都督冷然道:“传旨!太子元琅,行为失端,结交奸佞,意图祸乱宫闱,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移居西苑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父皇——!”元琅瘫软于地,面如死灰。
老皇帝并未看他,指令再下,字字浸着刺骨寒意:“影窟这把刀……用久了,难免沾惹污秽。既然如此,便好好清洗一番。皇城司听令!”
“臣在!”
“调集精锐,即刻清洗影窟!不论职级,所有成员,格杀勿论!朕要这些‘影子’,从此消失!”
“臣,领旨!”都督重重叩首,旋即起身,身影没入殿外黑暗中。
老皇帝疲惫地跌坐回龙椅,望着被拖出去的废太子,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朕的刀……终究,还是挥向了自己。呵,孤家寡人……果真是孤家寡人。”
御书房内,唯余一声帝王的沉重叹息,在空旷中回荡。而一场血腥的风暴,已从这九重深宫,悍然卷向那隐匿于地下的所在。
影窟深处,密室。
墙面上,代表各处联络点的暗记,正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湮灭。
影首伫立图前,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如石。
密室门被猛地撞开,负责外围警戒的“坤”跌撞而入,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面色惨白如纸:“影首!……所有对外通道……尽数被切断!皇城司的人……太多了!我们被合围了!他们见人便杀,不留活口!”
影首并未回头,声音冷冽如寒冬之冰:“比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室内仅存的十几名成员——柒、叁、拾等皆在其中。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交织着惊怒、不甘与难以掩饰的恐惧。
“看来,‘上面’也已舍弃我等了。”拾背靠着墙壁,语带一贯的讥讽,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心绪。
叁急切的望向影首,眼中犹存一丝不愿相信的光:“教习!我们该如何?不如杀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影首的目光掠过这些他亲手锤炼的“利器”,最终定格在柒与叁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有惋惜,甚至藏着一丝深沉的歉意。
“‘上面’已不复存在。”影首的声音,斩断了最后一丝幻想,“是陛下亲旨,要抹去影窟的痕迹。我等,皆为必须清除的赘疣。此乃……劫数。”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不甘的低吼,亦有绝望的闭目。
“但是,”影首声调陡然扬起,“影窟的火种,绝不能就此断绝!至少……不能尽殁于此!”
他疾步至墙边,猛按一处隐秘机关。“嘎吱——”一声酸响,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赫然显现,内里散发出潮湿的霉土气息。
“此乃最后生路,通往城外废矿坑。然出口恐有埋伏,务必谨慎。”影首语速极快,如下达最终指令,“此刻起,听吾号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