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盾
作品:《长庚行》 希望这东西,有时候比绝望更残忍。它总在你以为抓住光的时候,让你看清脚下其实是更深的悬崖。而在亡命徒的字典里,“活下去”三个字往往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换。当叁选择成为那个最醒目的靶子时,他就已经把“沈长庚”这三个字,用血刻在了自己的墓碑上。
——
影窟内,所有人都屏住了气。远处,兵刃相撞声与喊杀声愈发的近了,声声催命。
“化整为零!两人一组,自寻生路!能走脱一个是一个!”影首的目光最后钉在柒与叁身上,嘶声道:“‘柒’,‘叁’,你二人一队。往西,进山!莫要回头!倘若……倘若谁命不该绝,须记得,影窟已亡,从今往后,尔等只为自己而活!”
“教习!”叁喉头一哽,眼圈霎时红了。
“快走!”影首厉声截断他的话头,“活下去!此乃老子最后一道命令!”
言罢,他猛地将柒与叁推入暗道,旋即转身,对余下众人吼道:“各自突围!就在此刻!”
叁拳头攥得死白,面上血色尽褪,他忍不住望向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拾。
“拾……你竟似毫不惧?”叁的声音带着颤。
拾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拭着他那柄短刀的刀刃,头也未抬:“惧之何用?”
一直沉默的柒忽然开口,面具下的目光冷冽如刀:“非是不惧,尔早知有此一日。”
拾拭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总算抬眼看向柒,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柒’,你这直觉,当真准得骇人。”他环顾这方挣扎求活了多年的黑暗洞穴,声线沉了下去,“似这等鬼蜮,我见过不止一处。只不过……上一处,名曰‘诏狱’。”
叁倒吸一口冷气。诏狱!那是皇城司羁押钦犯之地,有进无出!
“你的家人……”柒的声调放轻了些许。
拾的眼神倏然飘远。“家姊,”他顿了顿,似在撬动一段封死的记忆,“昔年为东宫女官,因不慎听得二皇子门下之人非议太子,便被罗织了‘窥探禁中’之罪,投入诏狱。”
他手中短刀猛然扎进身前木桌,发出一声闷响。“三日,仅仅三日,我家收到的,便是一具号称‘病殁’的尸身。家严家慈欲讨还公道,反被斥为‘刁民’,一年之内,相继含恨而终。”
他拔起刀,目光重新落在柒与叁写满惊愕的脸上。“故而,我自寻至此地影窟。唯有在此,方能最近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贵人’。我看着他们于此暗无天日之地倾轧争斗,那嘴脸,与当年在诏狱之中逼死家姊时,一般无二。”
他站起身,眼神复杂难言,有讥诮,亦有些许诀别之意。“如今可懂了?于此地,你我连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随时可拂去的尘埃。活下去,非为效忠何人,是为有朝一日,能亲眼得见这吃人世道,焚为灰烬!”
语毕,他未再看二人一眼,身形一晃,没入另一条黑暗岔路,瞬息无踪。
叁一把扣住柒的手腕,最后回望。影首独自立于密室中央,短刀已然出鞘,面向那传来沉重撞门声与喊杀声的主通道,摆开了架势。
“柒,走!”叁用力一拽,两人钻进狭窄暗道。
就在暗道石门“嘎吱”着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刹,柒听见影首传来的最后一声低吼,混着金刃劈风的锐响:
“记住……活下去!”
旋即,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只余下两人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相伴着通往未知的前路。
暗道逼仄潮湿,柒与叁只得弓着身子,摸索前行。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暗道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还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叁猛地抓住柒的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迸发出近乎天真的光彩。
“光!柒,是出口!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像个终于看到糖果的孩子。
他甚至从贴身内袋里,再次掏出那半片蝶翼,在微光下,那抹幽蓝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等我们安全了,我就去找最好的匠人,把它修好。到时候,我们回江南,去看真正的、会飞的蝴蝶……”
柒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那光芒比出口的光更亮。她面具下的唇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跟着他一起扬起。这是八年来,第一次,她感到“未来”这个词,有了温度和形状。
而这个短暂的梦,持续了不到三息。
“快到了,”叁喘着粗气,“方才影首说,出口乃一废矿坑,到了那里我们便……”
他的话戛然而止。前方隐隐透入一丝微弱天光,同时传来的,尚有杂沓的脚步声与铁甲摩擦的铿锵之音!
叁猛地将柒拉至身后,随即小心翼翼凑至出口缝隙处窥探。
只一眼,他面色“唰”地惨白如纸。
“如何?”柒心下一紧。
叁缩回头,声音里压着绝望:“出口……被围了。至少一队皇城司人马,还有……那阴魂不散的灰衣人。”
最后一线生机,眼看已断。
便在此时,外间传来灰衣人清晰冷冽的声音:“洞中之鼠,出来罢。此矿坑仅此一出,负隅顽抗,唯死一途。”
叁回首望向柒,黑暗中,他的眸子却亮得骇人。他猛地抓住柒双肩,语速急如星火:
“柒,听真!我数至三,便冲出引开他们。你趁乱,沿矿坑东侧悬崖攀下!崖底有河,或有一线生机!”
“不可!”柒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泪雾迷蒙了视线,“要死一同死!我们立过誓的!”
叁猛地扯下颈间以红线系着的那半枚铜钱,塞入她掌心:“可还认得此物?六岁结义时所劈的‘义字钱’!你说你那半,一直留着……”
柒颤着手自怀中取出另半枚残钱。两半残钱在黑暗中轻轻相触,如有微鸣。
“活下去,柒。”叁泪流满面,却带着笑,“替我去江南看那烟雨蝴蝶,替我们……等到云开月明那日。”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自幼护持至今的姑娘,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无声的倾盆大雨——有眷恋,有不舍,有遗憾,但最终,全都化为了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身怒吼,冲向敌人。此一刻,他非是影窟的“叁”,只是那个誓要护沈长庚周全的林凡。
铜钱自柒指间滑落,与崖底碎石一同,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不知,那枚残钱上,刻着林凡永无言说的心语:“纵使身陨魂消,护你一世长安。”
外间立时传来怒骂、兵刃交击以及叁那近乎癫狂的吼笑:“来啊!你们这些天道不收的杂碎!看清楚!你爷爷林凡在此——!”
他一遍遍喊着“林凡”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被尘封八年的名字,刻进敌人的耳朵,刻进这片天地的记忆里。
柒扑至出口缝隙,但见叁没有使用任何影窟的诡诈技巧,而是用着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挥舞着锈铁棍,将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他甚至不惜用身体去硬接刀锋,只为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吸引过去。
“在那边!休教他走脱!”
“拿下!”
灰衣人冷眼旁观:“困兽之斗。留活口。”
叁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鲜血将他灰衣浸得透湿,可他仍死战不退,为柒搏取着那微末的逃生之机。
泪水彻底模糊了柒的视线,她猛一咬牙,转身沿那陡峭崖壁攀援而下。
她悬于崖壁之上,忽闻上方传来叁一声闷哼,旋即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钝响。所有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那根连系着她与过往、与人性最后的线,随着这声闷响,砰然断裂。
人声再起,带着疑惑:“只此一人?搜!查看有无同党!”
便在此时,一支冷箭裂空而至,直射向正自攀崖的柒!她避无可避,箭矢狠狠洞穿其肩胛,剧痛险些令她松手坠下。然而,比肩胛更痛的,是心口那片骤然席卷的、冰冷的空洞。
她强忍那近乎灭顶的钻心之痛,抬头望去,那灰衣人已立于崖边,正冷冷俯视着她,手中弓弦犹自微颤。
“原来尚藏了一只小鼠。”灰衣人搭上了第二支箭,“可惜,游戏该终局了。”
柒望着那对准心口的箭簇,又望向灰衣人身后那片被残阳染得血红的天空,叁最后的话语在耳畔嗡鸣。那片血色,仿佛浸透了她整个视野,也浸透了她未来所有的道路。
“外面的天空……”
第二支箭,离弦!破空直贯而来!
(场景切换)
天庭,星宫之内。
辰启明正全神维系周天星辰轨迹,心口猛地一阵剧颤!他霍然开眼,信手挥出一面水镜——镜中所映,正是那矿坑悬崖边的夺命瞬间:长庚(柒)肩头贯箭,遍体浴血,摇摇欲坠,而崖顶灰衣人的第二支利箭已激射而出,直指其心口!
“长庚!”辰启明失声惊呼,周身仙元金光剧震,再顾不得什么天规律条,本能催动磅礴仙力,隔空便灌注向那枚与他同源、由他亲手所铸的面具!
(场景切回)
矿坑,悬崖之际。
第二支箭撕风而至,疾若电光!就在箭尖即将没入柒胸膛的刹那,她脸上那副铁面具,承载着辰启明注入的本命星辉,与她神魂最深处的印记共鸣,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辉,一道凝若实质的星光盾壁瞬间浮现!
“铿——!”
箭矢撞上光盾,竟被硬生生震开,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灰衣人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正自下坠的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包裹,坠势稍缓。在这生死一线间,她仿佛触及了一股浩瀚而熟悉的温暖力量,但这力量正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燃烧、消耗,如同烛火在狂风中被快速抽走灯芯。然后头失血过多,神智仍迅速溃散。她最后所见,是面具上那些流云暗纹恍若活转,疯狂流转跃动,几欲覆盖整个面具,其上……已是裂痕遍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