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皇陵客

作品:《长庚行

    有时候,忘记过去不是惩罚,而是仁慈。当东门七从黑暗中醒来时,她不再是被追杀的影窟余孽,也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沈家小姐,她只是一张白纸——而元泓,就是那个提笔的人。那捡到一个失忆的影窟高手怎么办?七皇子元泓的做法是:先救命,再赐名,最后让她深刻理解——天下虽大,唯我麾下,是尔唯一生路。这,就叫风险投资。


    ——


    暮色四合,一辆青篷马车驶离官道,辗轧着陵前神道的石板,辘辘声在空寂中传得极远。京城脂粉堆里的软红十丈,已被此地森森松柏与凛凛石兽所取代,只余下一种浸入骨髓的肃穆与苍凉。


    七皇子元泓的居所,便在陵园一侧,不过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青砖灰瓦,简朴得与皇家气派没有半分沾连。


    昏迷的柒被两名侍卫小心地抬下马车,安置在偏房的床榻上。元泓带来的随行老医师立刻上前,剪开被血浸透的衣物,仔细查验。他眉头愈皱愈紧,半晌,才收回手,面向静立一旁的元泓,脸色凝重。


    “殿下,”医师嗓音低沉,“肩胛为箭簇贯穿,失血过多,加之高处坠跌,五脏皆有震伤。能存一息至今,已是万幸。只是……”他迟疑地瞥了一眼伤者脸上那副狰狞铁面,“此物……与皮肉嵌连一体,古怪非常。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得见。若强行剥离,恐伤及根本,有性命之忧。”


    元泓目光落在染血面具上,幽深难辨:“哦?竟是长在一起的么……可能辨其男女?”


    医师摇头:“衣衫褴褛,身形瘦小,喉结不显,然少年人亦多如此。这面具覆去大半容颜,实难断言。观其骨相,年岁当与殿下相仿。”


    此时,一侍卫快步而入,执礼低报:“殿下,已探明。皇城司人马仍在西山一带大肆搜捕,言称清剿‘影窟’余孽。此人……恐是漏网之鱼。”


    “影窟……”元泓眼神微动,沉吟片刻,对医师道,“尽力救治,用最好的药。这个人,必须活着。”


    “老朽遵命。”医师躬身,“然其伤势过重,非旦夕可愈。纵使醒来,肢体灵便与否,亦在两可之间……”


    “无妨。”元泓挥袖,令医师退下配药。


    那侍卫面露忧色,上前一步:“殿下,收留影窟余孽,若为皇城司或陛下知晓,恐……”


    元泓转身,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下如巨兽匍匐的皇陵建筑,声音平淡无波:“父皇罚我在此守陵。如今京中风云激荡,太子废黜,幽居西苑;二哥与五哥斗得你死我活。我偏安于此,反倒落得清静。”他略顿,回眸扫过榻上身影,“此人重伤垂死,偏生于皇城司围捕中,坠于我必经之路。许是……天意使然。”


    侍卫仍是不解:“殿下之意是?”


    “影窟乃父皇手中快刀,如今刀折,碎片却飞入我手。”元泓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此物是麻烦,却也未必不是……机缘。好生看顾,待其醒转,再作计较。”


    “是。”侍卫领命而去。


    元泓行至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粗糙的桑皮纸,拈起狼毫笔,悬腕于空,却迟迟未落。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他侧影明暗不定。他静望着榻上之人,似要穿透那冰冷铁面,窥见其下藏匿的魂灵。皇陵之夜,万籁俱寂,唯有伤者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细若游丝。


    数日后,偏房。


    药气弥漫,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元泓坐于窗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落在层叠帐幔后的床榻上。


    心腹张诚悄步而入,低声禀报:“殿下,查清了。铭牌编号为‘柒’,乃影窟‘暗牙’组死士。据眼线所报,影窟覆灭当夜,唯‘叁’与‘柒’二人,最有可能携密卷逃脱。”


    “密卷……”元泓指尖一顿,杯中茶水微漾,“看来皇城司穷追不舍,不单为灭口。”


    “可需……审问?”


    “不急。”元泓摇头,“惊弓之鸟,强逼反噬。吾所要者,乃其心甘情愿,俯首效忠。”


    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传令下去,在她面前,谨言慎行。只需让她知晓,天下虽大,除我身边,再无她立锥之地。”


    恰时,医师换药完毕,上前禀告:“殿下万安,高热已退,伤势渐稳。只是元气大损,犹虚得很。且脑中似有淤血阻滞,即便苏醒,前尘旧事……只怕也尽数忘却了。”言罢,无奈摇头。


    话音未落,榻上之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羽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神初时空洞茫然,如初生婴孩,毫无焦点地掠过屋顶梁椽、素色床帐,最终,定格在立于床边的元泓与医师身上。


    元泓挥手令医师退下,独自走近,平静地迎上那双渐复清明,却满载陌生与困惑的眼眸。


    “醒了?”他声调平稳,“感觉如何?”


    床上之人试图移动,肩胛剧痛立刻让她蹙紧了眉——这细微表情被面具严实地遮挡。喉咙干灼似火,挣扎数次,方挤出沙哑破碎的音节:“这……是何处?你……是谁?”


    “此地乃皇家陵园。我乃大渊七皇子,元泓。”回答简洁有力,“你于山中遇险,为我所救。”


    “遇险……皇陵……七皇子……”她喃喃重复,眼中迷色愈深。抬手欲抚额角,却先触到脸上冰冷坚硬的铁面。动作骤然僵住,指尖颤抖着描摹面具边缘,语带惊惶:“这……这是何物?在我脸上?我……我是谁?”


    元泓静观其慌乱,待其气息稍平,方道:“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用力摇头,呼吸急促起来:“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空的……全是空的……”


    元泓沉吟片刻,似在审视这话语真伪。旋即,他行至案前,展平那张桑皮纸,提笔蘸墨,腕走龙蛇,写下三个大字。


    他执纸回到床边,将其展于她眼前。


    东门七。


    她困惑地凝视墨迹。


    元泓指尖轻点首二字:“东门,”声调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入心扉,“古意为守御城门,亦指离别远行之门。赐你此姓,是望你知进退,晓御守。更须记得……来时之路,已不可回。”


    微顿,目光如能穿透玄铁,直抵她茫然的眼底。


    “七,”指尖移至末字,“保留你旧日编号。然自今始,它仅为数字,为称呼,为警醒——警醒你于此地重获新生,前尘种种,一刀两断。”


    她——自此,便是东门七了——怔怔望着那三字,复又抬首,迎上元泓威严的面容。记忆是虚无深渊,未来是浓稠迷雾。


    “……东门……七?”她低声咀嚼。


    “然。从此刻起,你便是东门七。”元泓收拢纸张,语气不容置喙,“安心养伤。伤愈之后,留于我身边效力。你,可愿意?”


    长庚——或者说,东门七——静默地回望他,目光胶着许久。似在审度,更似茫然无措。最终,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善。”元泓转身,对门外吩咐,“备些清淡膳食。日后,他便叫东门七。”


    侍卫应声而去。元泓最后瞥了一眼榻上那戴面具、眼神空洞的新下属,旋即离去。


    偏房内,重归寂静。东门七独自躺于榻上,反复咀嚼着这个崭新的名姓,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被角。


    东门七……是谁?


    她不知。


    只知从此,她名“东门七”,需追随那位七皇子殿下,于此皇陵禁地,开启一段全然未知的浮沉人生。


    光阴流转,在东门七伤势稳定,能勉强下地后,元泓并未急于安排职司,只默许她在限定范围内活动,静观其变。


    这日,元泓于庭院中修剪一盆虬枝罗汉松,眼风扫过,瞥见东门七正倚着偏房门框,静望门外。她大多时候皆是如此,沉默如影,不询不怨,只以那双被玄铁面具遮掩、却难掩锐气的眼眸,静静审视这方寸天地。


    元泓搁下银剪,状似无意道:“终日困于屋内,于伤势无益。皇陵虽不比宫苑,倒也开阔。”


    东门七闻声,视线转来,微一颔首,算是应答,依旧惜字如金。


    “不必拘礼。”元泓取布巾拭手,语气平淡,“既暂忘前尘,便无需执着。人生在世,当向前看。”他略顿,目光落于那冷硬面具上,“在此处,你只需记住‘东门七’之名,与吾这主子,足矣。”


    “……是。”东门七低声应道,声音透过面具略显沉闷。她迟疑片刻,终是迈步出房,立于檐下。日光洒落,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似对这光亮尚存不适。


    元泓不再多言,重拾剪刀,专注于眼前枝叶。然他能清晰感知,那道安静的视线,已从屋内移至院中青石板、角落石锁,乃至远处陵园松柏。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磨合,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下悄然流转。


    他心知,她需时日适应这重伤初愈之躯,亦需消化眼前全然陌生的境地。而他,同样需要时间,审视这块得自“影窟”的“碎片”,究竟价值几何。


    “张诚。”元泓唤道,“带她在院中走走,活动筋骨。久闷室内,不利康复。”


    “是。”张诚应下,转向东门七,“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