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皇陵试锋
作品:《长庚行》 再就业,考核标准相当全面:既要能搬砖守夜当保安,又要会整理文书做文秘,偶尔还得客串一下排雷兵——毕竟,领导扔过来的“废纸”,很可能就是送你上路的催命符。在皇陵,试探就是一门学问。元泓擅长用石锁和文书丈量一个人的底细,而东门七则用沉默和直觉回应——有时候,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磨一磨反而最见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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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不大,青石铺地,角落置有数具石锁与木桩,形制简朴。几名侍卫正在操练,见张诚领着那脸覆铁面、身形单薄之人出来,皆投来好奇目光。
张诚指了指那些器械:“殿下吩咐了,你体虚,从最轻的开始,循序渐进,不可逞强。”
东门七行至最小那具石锁前,探手欲提。臂膀一阵酸软,石锁刚离地寸许便“哐当”坠地。她不言弃,再次尝试,结果依旧,反因用力牵动肩伤,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一旁正擦拭兵刃的年轻侍卫赵四没忍住,“嗤”地笑出声:“张头儿,殿下从何处捡来这么个风吹就倒的?这般身板,能顶何用?”
张诚瞪他一眼:“多嘴!做你的事去!”转而看向东门七,语气缓和,“不急,慢慢来。气力之事,练练便有。”
东门七未语,只默默看了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转而尝试挪动旁边木桩。动作仍显笨拙生涩,然在她调整重心欲稳住木桩那瞬,脚下下意识踏出个极细微的角度,双臂姿势随之微变,那木桩竟真被她摇摇晃晃抱起,虽仅一息便脱力放下。
此番举动,令张诚眼中亦掠过一丝讶异。
元泓立于廊下,静观此景,未发一言,唯眸光深了些。
东门七喘息抬首,恰撞上元泓目光。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宛若犯错稚童。
元泓缓步走近,对张诚道:“明日起,授她些基础拳脚,及识路辨向之法。无需精深,强身健体,略作防身即可。”
“遵命。”
元泓复又看向东门七:“看来,些简单职司,可交予你了。皇陵清静,却非无事可做。”
东门七眼帘微垂:“是。”
未料这“职司”来得更快。当夜,元泓便将她唤至书房。灯下,他正对一幅摊开的《大渊疆域图》,眉宇微蹙。
“识字否?”他未抬头。
东门七怔愣一瞬,某种模糊本能让她点头:“……认得。”
“甚好。”元泓将一叠杂乱线报推至案几另端,“将这些,按地域、日期,整理归档。”
此非简单誊抄。那些信息零碎隐晦,涉及各地物产、官员迁调,乃至市井流言。东门七安静落座下首,初时动作稍显生疏,旋即展现出惊人条理与敏锐。她能迅速捕捉“漕运”、“边关”、“军马”等关键词,将之与不同地域线索串联。
元泓偶尔抬眼掠她。烛光映照下,玄铁面具依旧冷硬,但那低垂专注的眼眸,与翻动纸页时稳定迅捷的手指,却透出与其外表迥异的沉静。
更引他留意的是,当她瞥见某份提及“五皇子门下”的密报时,整理动作会微不可察地顿滞。她未多问一字,他亦未解释半句。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这静谧书房内,伴着灯花轻微噼啪声,悄然滋生。
翌日黄昏。东门七于院中继续适应器械,动作虽仍生涩,已较初时流畅不少。张诚大步流星走来。
“东门七,殿下吩咐,”他说道,“见你恢复尚可,自今晚起,编入夜巡队伍。先随赵四熟悉路线,万事谨慎,以警戒为先,不得冒进。”
东门七停势,微一颔首:“是。属下明白。”
张诚打量她一眼,语气放缓:“夜巡不同白昼,山林间保不齐有野物,或……其他动静。你初来,跟紧赵四,遇有异常,即刻发出信号。”
“明白。”东门七应声,目光不由投向渐沉天色,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皇陵之夜,万籁俱寂,唯闻松涛阵阵。东门七与先前讥笑过她的赵四一组,沿陵园外围固定路线行进。
赵四显然对此“看顾新人”的差事不甚乐意,边打哈欠边抱怨:“喂,东门七,殿下怎想的?让你这病秧子巡夜,若真出事,是你护我,还是我护你?”
东门七跟在他半步之后,沉默以对。
赵四自觉无趣,又嘟囔:“整日戴着这破铁面,神神秘秘……哎,你从前究竟是做甚的?莫非犯了事,躲来这鬼地方?”
东门七仍不答话,注意力已被右前方柏木林中异动吸引——几只宿鸟惊起,扑棱翅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闭嘴。”东门七忽地低喝。
赵四被斥得一怔,旋即恼火:“你叫我闭……”
“林中有物。”东门七打断他,指向柏树林,身体瞬间绷紧,摆出戒备姿态,流畅宛若本能。
赵四将信将疑望去,只见树影摇曳,别无他物:“哪有什么?风吹草动罢了!休要自己吓唬自己!”
东门七坚持:“宿鸟岂会无端惊夜。过去查探。”言罢,便欲移步。
赵四一把攥住她胳膊:“找死不成!若真有歹人,凭你我?速发信号求援!”边说边去掏示警哨。
恰在此时,柏林深处传来极轻“咔嚓”声,似枯枝被踏断!
这下赵四亦听得真切,面色骤变。
东门七猛地甩脱其手,急声道:“你留此发信号!我前去看个究竟!”语未毕,人已没入漆黑林影,其速之疾,与平日表现判若两人。
赵四慌忙吹响哨子。尖厉哨音立时撕裂夜空。
不多时,张诚率数名侍卫疾奔而至:“何事?”
赵四惊魂未定指向林中:“东门七……他、他闻得动静,自行冲进去了!”
张诚眉峰一拧,即刻带人呈扇形包抄而入。片刻后,于林中发现一处踩乱的草丛与几个模糊足印,人踪早已杳然。
东门七自一株柏树后转出,对张诚摇首:“人已遁走,甚是警觉。仅一人,身手应是不弱。”
张诚检视足印:“看来,确有人盯上这皇陵了。东门七,不错。”
赵四凑近,看向东门七的眼神已充满惊疑:“你……你如何知晓林内有人?”
东门七自身亦露困惑:“……不知。只是……直觉。”
此时,元泓亦闻讯赶来,听罢张诚禀报。他看向东门七,目光深邃:“直觉?”
东门七垂首:“属下冒进,请殿下责罚。”
元泓却摆了摆手:“警觉何罪之有。看来,此番安排并非徒劳。”他略顿,对张诚令道,“加强戒备。东门七,明日始,你随张诚好生修习追踪与反追踪之术。你这‘直觉’,颇佳。”
“谨遵殿下令。”东门七应道。
众人散去后,东门七独立原地,望着那串消失于林间的足迹。先前那瞬反应,那种融于黑暗的本能,如此自然,然与之相关的记忆,依旧空白。而这看似沉寂的皇陵,其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这份“直觉”所带来的信任,在不久后的一个雪夜,迎来了第一次无声的淬火。
那夜元泓批阅文书至深夜,起身离去时,似无意将一份关乎北穹异动的军报,混入了待焚的废纸中。东门七整理时,指尖触到那纸,如触烙铁。影窟的本能在嘶吼,此物可换自由,可窥仇踪。她是谁?是“柒”,还是“东门七”?面具传来警醒般的温热,在她空茫的心识中荡开涟漪。
良久,她将那份军报抽出,抚平褶皱,郑重压回元泓书案的青玉镇纸下。随后拨弄灯花,在其边缘烙下一枚微不可察的焦痕。废纸投入火盆,化作翻飞的灰蝶,最终归于死寂。
翌日,元泓见到镇纸下的军报与那点焦痕,未发一言。只是此后,送至她手中整理的文书,渐渐多了边关军镇、粮草调拨的内容。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生根。
时近黄昏,残阳斜照,将皇陵偏殿的窗格拉出长长的影子。张诚领着东门七踏入这间堆放旧物的殿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灰与木料腐朽的气息。
“殿下吩咐,将此处的旧物清点造册,你且仔细些。”张诚交代一句,便去查看他处。
东门七应了声“是”,目光扫过满室尘埃。角落里,一只落满厚灰的樟木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俯身打开锈蚀的铜扣,箱内尽是些孩提时代的玩物:一个轮子早已脱落的木马,几本纸页泛黄脆化的启蒙读本,还有一只颜色褪尽、翅骨断裂的蝴蝶风筝。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只残破的风筝,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倏然传来,直抵心扉。面具后的眸光骤然凝住,恍惚间,一个遥远却欢快的童音穿透岁月,在耳边响起:
“林哥哥,快看,它飞起来了!”
“林哥哥……”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心神俱震。
“你也认得这‘燕尾蝶’?” 元泓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伫立在那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风筝上,带着几分渺远的追忆。“这是旧时我母妃宫中的样式。幼年时,她也曾为我扎过一只。”
东门七猛地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将风筝塞回箱底,垂首道:“殿下,属下只是……一时失态。”
“无妨。”元泓缓步走入,语气平静,却似蕴着无尽寥落,“俱是前尘往事罢了。失去的,便再难寻回。”这话,像是对她说,又更像是自语。
那一刻,东门七清晰地感知到,这位心思难测的皇子身上,缠绕着一种与她同源而异的孤寂——她是将前尘尽数遗忘,而他,则是被过往牢牢禁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