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尘锁初动
作品:《长庚行》 身体往往比灵魂更诚实。当东门七的拳头比脑子先认出敌人时,她就该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也封不尽。在皇陵上班的第一要务,就是得学会“装傻”。可惜东门七的身体记忆就比她的脑子好使——当有人想砸老板(元泓)的场子时,她的本能反应比她的失忆症诚实多了。
——
数日后的清晨,书房内。
元泓指尖捻着一封密信,就着烛火细细阅看,眉宇微蹙。张诚屏息侍立一旁,东门七则如往常般,静守于门外廊下。这份“适应环境”的差事,让她得以身处漩涡边缘,窥探暗流。
“京里来的消息。”元泓放下信笺,声音不高不低,“二哥与五哥为着漕运总督的肥缺,已是撕破脸皮。相互攻讦,御书房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平了。”
张诚小心问道:“殿下,此于我等,是福是祸?”
元泓唇角牵起一丝淡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未必。父皇最忌兄弟阋墙,不留余地,此刻怕是已心生厌烦。况且……这把火,未必烧不到我这‘清净’的皇陵来。”
他略顿,指尖在信纸上轻叩:“信中还提及,皇城司搜捕影窟余党,明松暗紧。有风声说,影窟覆灭前,似有某物……流落在外。未必是死物,也可能是人。如今,各方都在暗中查访。”
张诚神色一凛,目光下意识扫向门外那道身影:“殿下的意思是……”
元泓未答,转而扬声道:“东门七。”
东门七应声而入,敛目肃立:“殿下有何吩咐?”
“张诚,稍后你去库房,将今岁春祭所用之物清点造册,让东门七从旁协助,辨识记录。皇陵事务繁杂,多个人手,也多双眼睛。”
“属下遵命。”张诚领命。
元泓目光似不经意掠过东门七,补充道:“清点时务必仔细,尤其是香料、烛火这类易被动手脚的贡品。非常时期,多一分小心,总无大错。”
东门七心念电转,捕捉到他话中深意,抬首迎上他的视线:“殿下是疑心……前几夜的鬼祟之徒,意在破坏春祭?”
元泓与她静静对视,不置可否:“虎无伤人意,人有杀虎心。我在此守陵,旁人却未必容我清静。多留个心眼,总归不是坏事。”
……
库房内阴冷潮湿,陈腐之气与新贡品的味道交织。
张诚手持名册,高声唱念。东门七则默然查验实物。行至那批新贡的“沉水香”前,她无意识地屈指,叩了叩檀木盒的边缘——这突如其来的习惯性动作,让她自己都为之一怔。
她取过一盒,指尖摩挲着封条边缘。正欲放下,动作却骤然停滞,复又将木盒凑近鼻端(面具之下)。
“张侍卫,”她出声打断唱和,“此香有异。”
张诚凑近深嗅,眉头紧锁:“气味似是略有不同,许是批次缘故?”
“非是批次。”东门七语气带着一丝自身亦未察觉的笃定,“此香……令我想起一些碎片。密林,篝火,有人往酒中添入异物……”她揉了揉太阳穴,“名目想不起来,但此香久闻,恐会令人心神涣散。”
“致幻?!”张诚脸色骤变,“祭祀大典之上若用此香……”他转身欲走,“我即刻禀报殿下!”
“且慢。”东门七拦下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库房幽暗角落,“对方既能神不知鬼不觉调换贡香,必有内应。此刻声张,只会打草惊蛇。”
“依你之见?”
“将计就计。”东门七眼神沉静,“我们佯作未觉,暗中设伏。今夜,那人必会前来确认,或销毁痕迹。”
张诚略一迟疑,重重点头:“好!便依你所言!”
入夜,库房内外万籁俱寂。两人隐于货架阴影之中,气息几近于无。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撬窗而入,径直扑向那批香料。他飞快翻检,发现东门七白日动过的那盒香位置有变,身形猛地一僵。
“动手!”张诚低喝一声,率先扑出。
几乎同时,东门七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对方退路。黑影反应极快,反手掣出短刃,直刺张诚咽喉,招式狠辣。
东门七却不急于强攻,只以身法游斗周旋。数招过后,她忽冷冷开口:“左肩旧伤未愈,发力已失三分准头。‘清道夫’,何时也沦落到行这下毒宵小之事了?”
黑影动作明显一滞!张诚趁隙挑飞其兵刃。黑影狗急跳墙,猛地撞翻身后货架,杂物倾泻如雨,他则趁机欲从通风口遁走。
“追!”张诚急道。
“不必。”东门七弯腰,自杂物中拾起一枚刻有蛇缠剑纹的青铜腰牌,指尖轻抚其上冰凉的刻痕,“尾巴既已露出,足矣。”
对东门七而言,脸上的玄铁面具,从不只是一副枷锁。它在无数个深夜里灼烫,亦在生死关头,给予过她冰冷的警醒。
她清晰地记得,约在入皇陵五六年时,曾有一伙流寇趁夜潜入,欲毁损宗庙灵位。混战中,一名凶徒挥刀直劈而来,杀意刺激下,她体内“影窟”的本能如岩浆喷涌,指爪直取对方咽喉死穴——此乃“柒”的一击必杀。
就在指尖即将洞穿喉骨的刹那,面具骤然爆开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这自内而外的冲击,让她动作凝滞了万分之一瞬。林凡“活下去”的嘶吼与元泓“藏刃于鞘”的告诫,在脑中轰然交鸣。
电光石火间,她硬生生化爪为掌,腕翻如灵蛇,只听“咔嚓”脆响,已卸开对方关节,夺其兵刃,将其制服在地。全程不过一息,周身杀气却已敛尽。
事后,元泓对她道:“杀意是刃之锋芒,过刚易折。你能于雷霆之势中敛其锋锐,方是真正掌控了力量。”他目光扫过面具,“看来,它……亦在助你认清己道。”
自此,她方始领悟,这面具不仅是过往的封印,或许亦是引导她掌控那非人本能,不致迷失于杀戮的“盾”。而它与她之间那种玄妙的联系,也愈发清晰起来。
次日,元泓斜倚窗边,指尖闲闲地勾着那枚蛇缠剑腰牌,任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张诚垂手侍立,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她竟一眼便认出了皇城司‘清道夫’的路数,属下也深感意外。”张诚言毕,恭敬退至一旁。
元泓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静立一旁的东门七身上,颇有兴味地问道:“哦?东门七,你且说说,如何断定他是皇城司的人?那套看穿他左肩旧伤、点破他来历的身眼步法……可不是寻常的见识。”
东门七微微垂眸,似在努力捕捉脑海中飘忽的碎片。“属下……不知。见他出手的瞬间,那些话便自行涌了上来。他的起手式,步伐间距,尤其是左肩凝滞导致的右肋破绽……仿佛早已刻入骨髓,身体反应快过了念头。”她眉头轻蹙,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至于‘清道夫’……属下仅是脱口而出。如今细想,并不记得其含义,亦不记得从何得知。”
元泓静静听着,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始终未曾离开她。“你这次,算是为自己‘开了刃’。”他指尖轻点腰牌,语气悠长,“有趣的是,你这把刀,连自己都不知锋芒几何,但出鞘的时机,分毫不差。”
他缓缓起身,望向窗外肃穆的皇陵建筑。“看来,”语气中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淡然,“这地方,怕是再也清净不了了。”
库房风波过后,皇陵表面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肃穆,暗地里的守卫却不知严密了多少。那枚蛇缠剑腰牌被元泓悄然收起,一切查探皆在暗流之下进行。东门七被要求深居简出。
然而,这强制的“静养”于她而言,反成了一种煎熬。
入夜,便是梦魇纠缠之时。
并无清晰画面,唯有无数声音与感觉交织奔涌:一个清冷关切的男声低语:“……此去凡尘,劫波重重……万望珍重……”一个温和的声音满载感激:“仙子救命之恩,沐天永世不忘……”更有少年嘶哑决绝的怒吼,撕裂梦境:“柒——走啊!活下去!”
刀剑相击之声、无尽坠落之感、面上面具诡异的灼热……最后,皆被一片漫无边际的血色吞没。
她总是一次次惊坐而起,冷汗涔涔,中衣尽湿,心若擂鼓。肩头旧伤也隐隐作痛,与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遥相呼应。
这日午后,元泓不期而至偏房。东门七正对着一盆清水发怔,水中映着那张冰冷的面具倒影,随波光晃动。
“听张诚说,你近来眠差?”元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东门七骤然回神,急忙起身:“殿下。”
元泓行至她面前,先瞥了一眼水盆中扭曲的面影,继而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她:“是那夜受惊,还是……忆起了什么?”
东门七下意识抬手欲触面具,中途却又硬生生止住,摇了摇头,复又点头,言语零落:“属下……不知。只是……很多杂乱的声音、影子……还有……血。”尾音已带了些许颤意。
元泓忽问:“东门七,你可知‘影窟’?”
二字如惊雷炸响!
东门七浑身剧颤,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倏地闪过黑暗的甬道、冰冷的编号、无休无止的训练、以及……林凡轰然倒下的身影!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木椅,发出刺耳声响。
“……影……窟……”她喃喃重复,呼吸陡然急促,双手紧紧抱头,“痛……”
元泓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力道沉稳,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和:“想不起,便莫要强求。”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东门七抬起头,隔著面具,撞入元泓那双深不见底却异常平静的眼中。
“过往种种,皆成定数。”元泓缓缓而言,字句清晰,“紧要的,是当下,是往后。你如今是东门七,在我麾下效力。如此足矣。”
东门七的呼吸渐趋平缓,内心却陷入更深的迷惘:元泓……他或许一直知晓她的来历!那他收留她,所图为何?
元泓撤手后退,恢复了平日沉稳模样:“好生歇息。若噩梦不止,让张诚寻大夫开几副安神汤药。”他转身行至门口,于门槛处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时,遗忘并非坏事。若注定忆起,亦无需畏惧。”
房门轻合。东门七独自立于原地,望着水盆中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忘记?想起?殿下之言,如谜似偈。笼罩在她过往之上的浓雾,仿佛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悄然吹开一角。
自那日谈话后,东门七觉着脸上的面具似乎有些异样。它不再全然冰冷,偶尔会传来一阵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温热,尤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那些混乱的梦境仍在持续,但碎片里开始掺入模糊的星穹之景,一道看不清面貌的金色身影遥遥而立,带着无尽的叹息。
是夜,她又从满是星陨与血晖的梦中惊醒,下意识抚上面具。那灼热感并未消退,反而像心跳般持续搏动。一些被尘封的画面似乎就要破土而出,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压回意识的深渊——那是“尘锁”仍在运作的迹象,但显然,它已不再完美。她能感到,面具内侧,似有极细微的裂纹,正在悄然蔓延。
几乎同一时刻,九霄云上,星宫之内。
辰启明周身原本黯淡的金光,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他感应到了——通过那缕星辰本源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他凝望凡世方向,低语声穿透了仙凡壁垒:
“长庚……尘锁已裂……你的凡路,方才启程。”
一道微不可查的星辉,趁著禁制一瞬的松动,悄然洒落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