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风裂

作品:《长庚行

    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就像京城清晨那碗豆汁——闻着不怎么样,非得喝下去,才知其中冷暖。就在漠北的呼延大王盯着冻成石块的羊羔,犹豫该信狼神还是手中弯刀的时候,京城里的沈大人,却正思量今晚的宵夜是该配碧螺春,还是雨前龙井。


    总有些人觉得,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去顶。可他们不明白,这一回,北边的天不是要塌——是直接提着刀,冲着咱们的火锅与戏园子来了。


    想做长久生意,总得先瞧瞧天气。


    这不,漠北草原的呼延大老板,今年就撞上了“行业寒冬”——字面意思。他手下的牛羊绩效全面崩盘,眼瞅着就要从部落CEO沦落成丐帮八袋弟子。


    老话说得好: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呼延老板抚着腰间弯刀,望向南方那片四季如春的“大型连锁超市”,脸上浮起一抹和蔼的微笑。


    而此时此刻,京城总店的沈经理,正对着一叠财务报表眉头紧锁:“咱们这防盗系统,是不是该升级了?”


    可惜啊,没人提醒他——这回的狼,不仅自带碗筷,还打算包场。


    ——


    京城这天早上,雾还没散干净。


    打更的老赵头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在空巷子口敲响了最后一声沙哑的梆子,算是交了差。朱雀大街上,卖胡饼的炉子烧得正旺,焦香混着炭灰味儿,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


    一辆运夜香的驴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湿印子,转眼就被沿街泼出来的涮锅水给冲没了影儿。


    街面上看着跟往常一样热闹,可不知怎么的,空气里总绷着一根弦儿,像浸了水的牛皮绳,悄悄勒紧了这座帝都的脖子。


    小贩们的吆喝里,夹带了粮价飞涨和北境不太平的嘀咕;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比往常更响,讲的都是前朝大将军暴打胡虏的老段子。


    连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乞丐,都眯着眼,瞅着北边天上那一线灰蒙蒙的影儿,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


    “这风里头……有铁锈和烟子味儿哟。”


    他这话,算是说对了。


    漠北那边刮过来的风,是带着刀子和狠劲儿的。


    那风掠过铁灰色的天,卷起地皮上最后一点残雪,抽打在枯黄的草梗上,发出鬼哭似的尖啸。


    这“白毛风”已经刮了整整一个冬天。草原上的人管它叫“白灾”,这名字听着文雅,内里却要命得很。


    呼延灼勒住战马,铁塔似的身子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营盘,心里一阵发沉。往年这时候,早该是牛羊成群的兴旺景象,如今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冻得硬邦邦、蜷缩扭曲的牲畜尸体,像一片片灰败的石头,零零散散地嵌在荒原上。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裹着破皮袍,正用枯瘦的小手,死命地刨着冻得跟铁板似的土地,想找点草根。他们的眼睛大得吓人,却空洞洞的,看不到半点活气。


    呼延灼的目光,定在了一堆冻硬的小羊羔尸体上。有只小羊被压在下面,眼睛还圆睁着,凝固的瞳孔里,倒映着铁灰色、毫无生气的天空。那空洞的凝望,比任何哭嚎都让人心头发紧。


    一个老牧民跪在一头冻死的牦牛旁边,拿着一把钝刀,徒劳地切割着比石头还硬的皮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呼延灼的马蹄声到了跟前,他也浑然不觉,像是魂儿早就被这片无尽的白色给吞没了。


    呼延灼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手下的赤军探马能踏碎南人的城池,他的弯刀能砍下最强壮勇士的脑袋,可面对这天灾,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白灾,这玩意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但他心里,已经不光是绝望了。


    前阵子,他派了小股“鬼鹞子”去南边试探,回来的人说,南人的边关看着还行,里头却透着疲沓。近来又收到阿古拉的密报,真真切切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关防虽实,人心涣散,南人朝廷的反应,又慢又乱!


    他们的心脏出了问题,血已经流不到手脚了。那看似坚固的关墙,不再是不能碰的天堑。


    天黑得很快,草原上最后一点光也被吞没了。


    金帐里,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把呼延灼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但那影子里头,多了几分决断。帐外,风雪的嘶吼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猖狂,像有无数鬼魅在外头盘旋,催着他做决定。


    他摩挲着腰间断刀的刀柄,那上面刻着狼神的图腾,也刻着祖辈南征北战的荣光。可现在,狼神的子孙正在寒冷的毡房里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南边的那条活路,好像已经摆在眼前了。


    锋冷的刀柄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缓。此刻他心中权衡的,远不止是军事。帐内,□□等“白狼勋贵”渴望用战功巩固地位;帐外,右贤王部落则对他势力的膨胀虎视眈眈。即便在神意上,老萨满也依据“血饲”仪式提出了警告——在那仪式中,狼神竟拒绝享用作祭品的南人俘虏,这无疑是不祥之兆。


    但,他呼延灼是黄金血脉的后裔,他的祖先曾逆天而行,统一了大半个草原。如今,若听从神谕坐以待毙,部落将在白灾中消亡;若逆神意而行,或可杀出一条生路。这南侵,已不只是为了粮食和土地,更是他作为王者,对命运发起的一场豪赌。


    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股雪沫与草药混合的冷气,老萨满蹒跚走入。他并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帐中火盆旁,将一把暗红色的草灰撒入其中,火焰瞬间变为幽蓝色。


    呼延灼高踞主位,将下方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以猛将□□为首的“白狼勋贵”们战意昂扬,而几位来自传统大族的老首领则眼神游移——他们定是收到了与左贤王不睦的右贤王那封反对南侵的密信。


    老萨满这时才开口:“贤王,风中有两个声音。一个是狼神对温暖草场的渴望,另一个……是无数苍狼子孙将凝固在南国土地上的哀嚎。血饲的预兆并非吉兆,长生天在警告我们,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的更多。”


    □□闻言,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手按在了刀柄上。呼延灼的目光则变得更加深沉。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心想:“这头白狼崽子,叫得最凶,无非是想用南人的血,洗刷他家族那点‘军功新贵’的底色。”


    “可贤王,还在看雪呢?”老萨满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问道。


    呼延灼没回头,依旧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却异常坚定:“不是看雪,是看路。长生天收走了我们的牛羊,但也给咱们指了条明路。”


    老萨满蹒跚地走到他身边,佝偻的身子在大帐里显得更小了。“那是条血路。不光有别人的血,也得淌咱们狼族儿郎的血。”他听过回来勇士的描述,知道南人不是泥捏的。


    “流血,也比无声无息地冻死、饿死强!”呼延灼“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了半个金帐。他手中的弯刀“锵”一声半出鞘,雪亮的刀光映着他眼里烧起来的火焰,那是一种看清前路后迸发出的狠劲。


    “脚下的土地养不活我们,那就去抢!向南!去那片暖和肥沃的地方!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尽的绸缎!他们挡不住饿疯的苍狼!”他的声音像闷雷在金帐里滚过,“这不是选不选,这是活下去唯一的法子!是长生天用白灾和刀片子告诉咱们的!”


    老萨满不说话了,只用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望着他,先是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又轻轻点了点头。最后,他佝偻着身子,默默地退出了金帐。


    劝不了了,路已经定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呼延灼慢慢把弯刀完全抽了出来,刀锋上映出他坚定又凶狠的脸。


    南侵。


    不再是琢磨或者试探,而是最后的决定。


    他手中的弯刀,猛地朝前方空处一劈,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像是要把这没完没了的严寒和绝望全都劈开,给他的族人,硬生生砍出一条活路来。


    帐外的风嚎,听着越来越像狼群决绝的嗥叫,一声接着一声,传出去老远。


    京城,皇城司,夜。


    窗棂外,寒风挤过缝隙,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镇抚使沈墨池端坐在案后,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捻着一份刚从北境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他看得很慢,眉头微蹙。


    “鬼鹞子活动日频,漠北各部遣使往来,状似……结盟。”文字很简略,但背后透出的信息,却重若千钧。


    他放下密报,拿起手边另一封来自户部的文书,上面是关于今冬北地炭敬、粮饷拨付迟缓的陈条。两部文书放在一处,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便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蜿蜒的防线上。


    “狼要来了。”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只是不知,这笼中睡狮……可还听得见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