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闲王归京

作品:《长庚行

    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可当元泓殿下站在他那积了八年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的“闲王府”前时,他深深地觉得——前人说这话时,肯定没守过皇陵,更没摊上一位生怕儿子太出息,非得让他把“闲”字坐穿的老爹。


    这京城啊,老虎在斗法,狐狸在站队,只有他这只被遗忘的“病猫”刚刚回窝。


    离京八年,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只是兄弟更会扎心了,对手更会阴阳怪气了。五哥派人拦路也就罢了,连马鞍都换上了北穹爆款,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搞“跨境代购”吗?


    可元泓,兜里只剩“孝顺”和“读书”两枚铜板,却要坐上京城这桌最凶险的牌局。而他的对面,坐着手握兵权的二哥、富可敌国的五哥,以及一群虎视眈眈的庄家。


    但你们猜怎么着?这世道,往往是那不叫的狗……哦不,是病猫,才最懂得如何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不是还有那句话吗?死焉的毛驴肯踢人!


    元泓摸了摸下巴,看了眼身边那位人狠话不多、还总爱戴副铁面具的东门七。


    “嗯,这牌,好像也不是不能打。”


    ——


    元泓的回京车驾,实在是有点寒酸。两匹老马拉着一辆青布小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走,把皇陵那股子冷清劲儿和京城的繁华隔开老远。


    东门七坐在车辕上,一身灰布衣服,脸上扣着那副玄铁面具,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道路两边的枯树林子。


    突然,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打破了安静。只见一队人马从前头拐角处冲了出来,盔明甲亮,打头的旗帜上,绣着五皇子府的徽记,扎眼得很。


    领头的络腮胡卫队长一把勒住马,直接横在了路中间,下巴抬得老高,嗓门洪亮里带着故意找茬的味儿: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七殿下的车驾吗?”他扯着嗓子喊,“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皇陵那地方,风水可养人呐?”


    车帘未动,元泓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劳五哥挂心。皇陵清静,正好读书。比不得五哥府上,天天跟赶集似的,热闹。”


    卫队长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这寒酸的车驾,又落在车辕上那个戴着怪面具的东门七身上,话里带上了刺儿:“读书?殿下真是好雅兴!不过这荒山野岭的,书读得再多,能读出京城的荣华富贵吗?”他话锋一转,透着阴险,“听说陛下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您这当儿子的,倒是沉得住气,还在那儿守陵呢?”


    “父皇洪福齐天,自有太医照料。我做臣子的,守陵尽孝也是本分。”元泓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倒是五哥,操心国事已经够忙了,还劳动诸位跑这一趟,辛苦了。”


    东门七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短刀的刀鞘上。她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骑士,注意到他们马鞍边缘镶着非中原样式的狼头铜饰,隐隐透出一股子北边草原的粗野气。


    卫队长见元泓一味退让,气焰更嚣张了:“辛苦谈不上!倒是七殿下您,这回京的路可不太平,要不要兄弟们护送一程?免得有些没长眼的,冲撞了您的金贵身子。”这话里的威胁,简直跟明说一样。


    “不劳费心。”元泓淡淡道,“有东门七护卫,足够了。”


    卫队长这才正眼瞧向东门七,见她身形瘦削,还戴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怪面具,不由噗嗤乐了:“就他?一个藏头露尾的怪胎?七殿下,您这守陵八年,看人的眼光……还真是挺别致啊。”他身后的骑士们跟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人不可貌相。”车帘微微动了一下,元泓的声音里掺进了丝丝冷意,“东门七话不多,但最是忠心可靠。比不得有些人,表面光鲜,里头是黑是白,可就难说了。”


    卫队长脸色一沉,刚要还嘴,元泓却已经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清瘦的脸:“天色不早,不敢耽搁诸位办正事。请代我向五哥问安。告辞。”


    车夫一抖缰绳,老马迈步。五皇子府的人虽然满脸不屑,到底不敢真的阻拦皇子车驾,只能悻悻地让开道路。


    车驾缓缓驶过。错身的那一瞬间,东门七耳朵微微一动,清晰地捕捉到那卫队长压得极低的声音,是对旁边人说的:


    “……废物一个,成不了气候。赶紧回去禀报五爷,北边来的那批‘货’,已经妥了……”


    车驾走远,把身后的喧嚣抛开了。车里,元泓放下车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眼里闪过一缕寒光。


    “门庭若市?”他低声自语,嘴角捻起冷笑,“只怕是引狼入室……五哥,你的胃口,也太大了点。”


    车辕上,东门七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北边来的货”和狼头铜饰,像两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车驾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一座府邸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朱漆大门掉了不少颜色,上面“闲王府”三个字的匾额蒙着厚厚的灰尘,石阶缝里都长出了枯草。跟八年前离京时比,更破败,更没人气了。


    东门七上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冗长刺耳的声响。


    元泓缓步走了进去。院子里落叶堆得老厚,只有主道上被人勉强扫出一条能走的小径,四处飘着一股子陈年老木头的霉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踉踉跄跄地从内院跑出来,一见元泓,“扑通”就跪下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您……您可算回来了!老奴日日盼,夜夜盼啊……”正是守了这空王府八年的福伯。


    元泓快步上前,亲手把老人扶起来:“福伯,快起来。让你一个人守在这空宅子里八年,是我亏欠你了。”


    “替殿下守着这点根基,是老奴的本分!”福伯用袖子使劲擦着眼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元泓扶着他往正厅走,语气温和却转到了正题:“福伯,跟我说说吧。这八年,京城……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走进正厅,福伯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殿下,京城……早就不是八年前的京城喽。”他压低声音,“面上看着花团锦簇,底子里……二爷和五爷,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元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具体点。”


    “自从太子爷被废以后,二爷仗着他母妃娘家在军中的关系,可没少往各卫所塞自己人。五爷呢,把着户部和一半的漕运,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到处结交大臣。前些日子,两边为了争漕运总督那个肥缺,在朝会上差点没打起来!”


    “父皇就不管管?”


    福伯身子微微一颤:“陛下……咳疾越来越重了。入冬后犯了两回厉害的,痰里都带着血丝儿,太医院派人日夜守着。朝会都免了好几次,奏章多半是内阁先拟个意见……陛下他,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元泓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府里这些年,还安稳吗?”


    “托殿下的福,还算平静。就是兵部后来派来的那几个侍卫,偶尔说些闲话,嫌咱们府上是口冷灶,没前程。老奴都小心打点着,没出什么乱子。份例的银子,也紧巴巴地够用,就是……清苦了些。”


    “清苦些好,清净。”元泓转过身,目光深沉,“福伯,京里那些老相识的动向,还有市井间的各种流言,你可都还留心着?”


    福伯的腰弯得更低了:“老奴不敢忘了殿下的吩咐。该看的,该记的,都牢牢装在脑子里呢。”


    “很好。”元泓眼中闪过些赞许,目光转向静立在旁的东门七,“东门七,熟悉一下府里的防卫。以后,这里就是你在京城的家了。”


    “是。”东门七躬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厅外的阴影里。


    是夜,书房。


    元泓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正在灯下翻阅福伯这些年记录下的京城人事变迁。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东门七无声地走进来,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他手边。


    元泓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看出什么了?”


    “府外有三处暗哨。两个在街角茶摊,应是五皇子的人。另一个在对面的阁楼,气息更绵长,像是军中的好手,可能是二皇子所派。”东门七的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发闷,但条理清晰,“府内,除了福伯,杂役三人,厨娘一人,兵部派来的侍卫四人。其中两人心不在焉,一人脚步虚浮,只有一个叫赵六的,手上老茧位置特别,下盘极稳,是使弩的高手。”


    元泓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双眼睛,依旧是毒的很。”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今日路上那队人马,你怎么看?”


    “狐假虎威,意在试探。但他们马鞍上的狼头饰,绝非中原样式,与北漠‘苍狼部’的图腾有七分相似。那卫队长说‘北边来的货’,恐非寻常商货。”


    “是啊,北边的‘货’……”元泓抿了一口茶,眼神幽深,“我那五哥,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为了压过老二,连与虎谋皮的事都敢做。”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父皇病重,兄弟阋墙,外敌环伺……这京城,就是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他看向东门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门七,我们回来得正是时候。这潭死水,该搅动搅动了。”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等。”元泓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淡,“先让他们看清楚,回来的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懦弱可欺的闲王。咬人的狗,不叫。我们……得先学会做一条不叫的狗。”


    东门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重新融入书架旁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屋檐,像是在为这座沉寂了八年的王府,洗去积尘,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元泓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书页的一角。


    这盘棋,刚开局,执子之人却已纷纷落位。他这位看似最无关紧要的“闲王”,也该想想,该如何在这死局中,走活自己这枚孤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