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听雪初晴

作品:《风雪夜归人

    翌日雪霁,日头稀薄,像被冰碴磨钝的银盘,悬在灰白天幕。


    庄子后园的梅林一夜白头,风过时,细雪从枝桠簌簌落下,惊起两三只寒雀。


    沈归雪醒得早,榻前炭火尚红,铜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白汽。


    他抱着短剑,赤足踩在波斯毯上,脚底被软绒挠得发痒,竟生出几分不真实——


    仿佛昨夜血火、箭矢、母亲的嘶喊,都只是一场冗长的噩梦。


    门被轻叩三下,极有规律。


    “进。”他嗓子仍哑,却下意识把剑横到胸前。


    推门的是个圆脸小厮,端着热水,身后跟着青衣少年,少年怀里抱一摞干净衣物。


    “奴叫青砚,是殿下身边的随墨小童。”少年福了福身,声音轻软,“殿下吩咐,带您去后山泡温汤,祛祛寒气。”


    温泉掩在梅谷深处,石壁蒸腾,热气缭绕如轻纱。


    沈归雪踩着木屐,披一件狐白披风,被青砚引至池边。


    水面上浮着几片腊梅瓣,红黄相映,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他解衣,脚尖试探水温,灼烫瞬间包裹肌肤,伤口被激得发麻。


    沈归雪咬牙,整个人滑进水里,只露出下巴,热气熏得眼眶发红。


    “小公子,奴帮您洗头。”青砚跪坐在池沿,挽起袖口,露出腕上青紫指痕。


    沈归雪目光一滞,忽然抓住青砚手腕,  “谁掐的?”


    青砚笑笑,满不在乎,“殿下脾气不太好,昨夜奴摔了茶盏。”


    说罢,他轻轻抽手,把沈归雪湿发捧起,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沈归雪不再追问,心底却生出模糊的凛意——


    那少年殿下,待自己温声软语,却待旁人动辄责罚?


    他忽然不确定,这份“特殊”是福是祸。


    “哗啦”一声,石屏风后转出一人。


    谢无咎只着素白中衣,衣摆被水气濡湿,贴在腿上,显出少年人纤长骨架。


    他手里拎一只青铜小壶,壶嘴冒着辛辣酒气。


    “伤口疼吗?”他问,声音低而稳,像在谈论天气。


    沈归雪点头,又摇头。


    谢无咎笑了,蹲下身,与他平视,“疼就说,不许忍。”


    说罢,他倾壶,烈酒浇在沈归雪左肩——


    昨日箭创已结痂,被酒一激,血珠瞬间渗出,水里绽开丝丝红雾。


    沈归雪闷哼,指节抠进池壁,却愣是没喊出声。


    谢无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抬手,冰凉指尖蘸了酒,按在伤口上,缓慢打圈。


    “记住这疼,”少年嗓音轻得像羽毛,“以后谁让你疼,你就让他更疼。”


    沈归雪抬眼,热气蒸得他睫毛湿漉漉,黑眸却亮得惊人。


    “包括你吗?”他问。


    空气骤然安静,只剩水声潺潺。


    青砚早已悄无声息退到屏风外。


    谢无咎微挑眉,忽地俯身,唇几乎贴上沈归雪耳廓——


    “尤其包括我。”


    沐浴后,谢无咎亲自给沈归雪上药。


    白玉膏透着薄荷香,抹开时凉丝丝,瞬间压下灼痛。


    沈归雪坐在榻沿,赤着上身,肩胛骨薄而锋利,像未长开的鹤。


    谢无咎单膝跪在他身后,指腹蘸药,沿伤口边缘轻轻推。


    动作专业得不像养尊处优的皇子,倒似惯于处理血污。


    “你会武功?”沈归雪忽然问。


    “嗯,师傅是剑阁阁主。”谢无咎漫不经心,“我五岁握剑,七岁杀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昨日吃了什么糕点。


    沈归雪心口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住榻褥。


    “想学吗?”谢无咎抬眼,镜里映出两张少年脸,一个苍白,一个清冷。


    沈归雪抿唇,半晌,极轻地点头。


    “想。”


    谢无咎笑了,把药盒一阖,发出清脆“咔嗒”。


    “好,从明日起,卯时起床,扎马步两个时辰。”


    他伸手,替沈归雪把衣襟拢好,指尖若有似无掠过那枚朱砂胎记,声音低下去——


    “阿雪,你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亲手拿走你想要的。”


    包括我的命——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是眼底墨色翻涌,像深夜骤起的潮水。


    当夜,沈归雪被安排在谢无咎卧房外侧的碧纱橱。


    两人之间只隔一道槅扇,槅心镂着梅花,烛火一映,疏影横斜。


    更鼓敲过三更,沈归雪辗转难眠,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忽听“吱呀”轻响——


    槅扇被推开一条缝,谢无咎披着中衣进来,手里拎一床锦被。


    “怕你冷。”他低声道,把被子覆在沈归雪身上,自己却并不走,而是坐在榻沿。


    沈归雪屏住呼吸,背脊僵直。


    谢无咎似乎也没打算说话,只是抬手,轻轻覆在他发顶。


    掌心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像暗夜里唯一的热源。


    良久,沈归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殿下……为何待我这么好?”


    头顶的手微顿,接着,他听见少年极轻的笑,带着点莫名的哑。


    “大概是因为,”谢无咎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我比你更孤独。”


    窗外,雪又悄悄落下来,细碎的簌簌声,像谁在耳边低语。


    沈归雪闭上眼,恍惚间记起母亲说过——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可这一刻,他宁愿相信,雪夜拾孤,是命运对他仅剩的慈悲。


    他不知道,隔壁暖阁里,谢无咎正展开一纸密报——


    【沈氏遗孤,朱砂为记,凤命天临,得者可挟天下。】


    少年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眸色深不见底,像酝酿一场更漫长的雪。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映出两张尚未长开的脸——


    一个在心里默默磨刀,一个在心里悄悄种刺。而雪,一直下,一直下,要把所有血腥与秘密,都掩成洁净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