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卯时雪刃

作品:《风雪夜归人

    更鼓三声,天色尚墨。


    沈归雪被一阵极轻的叩壁声惊醒——笃、笃、笃,三连一停,像某种暗号。


    他翻身坐起,额上薄汗,梦里尽是火与箭,血沫堵住喉咙。


    碧纱橱外,谢无咎已穿戴整齐:素缎劲装、玄色护腕,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剑鞘无饰,唯尾端坠一粒苍青琉璃。


    “卯时到,”少年声音清冽,带着微不可闻的笑意,“第一天习武,迟到者罚跑雪道三圈。”


    沈归雪心脏猛地收紧,昨夜温情仿佛被瞬间抽走。


    他不敢耽搁,披衣趿鞋,跟了出去。


    庄子后院,百亩雪原,风未起,天地静得只剩下心跳。


    谢无咎抬手,遥遥一指前方——


    “蹲马步,膝平背直,雪没脚踝为止。”


    自己则解剑横于膝上,竟也同步下沉,动作如尺量,呼吸绵长。


    沈归雪咬唇,学着姿势。


    寒气瞬间透过单裤,像千万细针扎进骨缝;不到半盏茶,双腿已颤,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腰带,冰凉蜿蜒。


    谢无咎眼也不睁,“疼?”


    “……不疼。”


    “撒谎。”少年指尖拈起一粒雪,随手一弹——雪粒破空,精准击在沈归雪膝弯穴道,酸麻暴涨,他整个人几乎跪倒。


    “起来。”谢无咎声音仍淡,“以后每倒一次,加一炷香。”


    沈归雪深吸口气,撑地再起,指甲抠进雪里,冻得发紫。


    远处梅枝后,青砚与长顺缩着脖子张望,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见自家殿下唇角微勾,那笑意却像薄刃,映着雪光,冷得渗人。


    两柱香尽,东方泛起蟹壳青。


    沈归雪双膝已失去知觉,整个人凭本能硬撑;睫毛结霜,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仿佛体内有团火被雪一点点摁灭。


    谢无咎终于睁眼,眸色深如墨玉。


    “收。”


    他起身,随手拍去衣上雪尘,行至沈归雪面前,伸手。


    沈归雪指尖僵硬,搭上去的一瞬,被整个提起。


    膝盖针扎般回血,他踉跄半步,撞进少年肩窝,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还能走?”


    沈归雪点头,却猛地倒抽冷气——整条腿像被万蚁啃噬。


    谢无咎不由分说,一手穿过他膝弯,打横抱起。


    “殿下——”沈归雪惊得绷直背脊。


    “省点力气,”少年低笑,“等会儿还要练剑。”


    暖阁里,炭火红旺,药汤已备。


    谢无咎把人放进木桶,热水漫过淤青,刺痛霎时转为麻痒。


    沈归雪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谢无咎挽袖,亲自拿药包往水里撒——


    先川芎,再红花,最后是一把薄荷叶,清香漫开,掩住苦味。


    “以后每日一泡,三个时辰内不准吹风。”


    沈归雪垂眼,看见对方腕骨内侧一道浅疤,像被利器反复划过。


    “殿下也受过伤?”


    谢无咎手指微顿,抬眸,似笑非笑,“学剑的人,谁不是血里泡出来的?”


    说罢,他忽然伸手,掬一捧药水,浇在沈归雪肩头。


    水珠顺着少年肩胛滚落,没入热水,像一串转瞬即逝的星子。


    “阿雪,”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潮湿的哑,“疼就要喊,别学我。”


    辰时,日头爬上窗棂,雪光与金光交叠,晃得人眼花。


    沈归雪换好干爽劲装,被带到后山空地。


    一柄木剑递到他面前——剑身狭长,握柄刻一个小小的“雪”字,刀口尚新。


    “今日学刺、劈、挑、撩四式。”谢无咎并指如剑,隔空示范,动作舒缓,却带起尖锐风啸。


    木剑破空,雪粉被劲风卷起,形成一道半月弧,久久不落。


    沈归雪学着握剑,虎口一紧,木剑竟纹丝不动——


    谢无咎的剑尖,轻轻点在他腕上,位置刁钻,酸麻顿生。


    “腕松,指活,剑是手的延伸,不是枷锁。”


    沈归雪深呼吸,再次挥剑。


    “唰——”


    雪地被划出一道浅痕,歪歪扭扭,却总算带起风声。


    谢无咎微不可见地颔首。


    “继续,一千次。”


    他转身,退到梅树下,抱臂而立,雪落于睫,也不眨一下。


    千次挥完,日已西斜。


    沈归雪臂膀失去知觉,木剑“啪”一声坠地,雪沫四溅。


    他弯腰去捡,眼前忽地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预期的冰冷并未袭来。


    谢无咎接住了他,掌心贴在他后背,一股极细却霸道的暖流,自脊骨涌入四肢。


    沈归雪惊愕抬眼,“殿下……”


    “这是‘听雪’第一层心法,先记住路径。”


    少年声音贴在他耳廓,热气拂过冻红的耳尖,“以后每日卯时,我替你引气。”


    说罢,他打横抱起脱力的人,朝暖阁走去。


    夜里,碧纱橱灯火未灭。


    沈归雪伏在榻,谢无咎卷起他衣袖,拿药酒揉开臂上淤青。


    动作极轻,像在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瘀青散开,皮肤透出淤血的红紫,谢无咎眸色微暗。


    “疼?”


    “……习惯了。”


    谢无咎低笑,指尖忽然用力——


    沈归雪闷哼,眼泪瞬间涌到眼眶,却倔强地没掉。


    “很好。”少年俯身,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以后每喊一次疼,我就轻一分;你忍一次,我就重一分——直到你学会,把疼变成刀。”


    灯花“啪”地炸开,光影晃动,映出两张尚带稚气却已开始锋利的脸。


    窗外,雪原无垠,寒风卷着碎玉,一下一下拍击窗棂,像在为这场漫长的淬炼,敲下第一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