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上战场

作品:《碎玻璃

    张绮年的道德水平没有高到会扪心自问这是否算是落井下石的地步,他是个商人,道德向来排在利益之后。公司里放假了,在年前也不得不裁掉一批员工,此际空荡荡的公司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习惯了孤独,并没有过年的习惯。


    静静地等待着,他揣摩着从松江过来的赵俞琛的心情。


    自然,赵俞琛自从接到那一通电话,心便如裂帛般撕裂地痛,他当即拨打了夏迩的电话,无人接听。


    各种猜测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里自动播放着,赵俞琛想了很多的可能性,可每一个他似乎都不能接受,也许是对世界的现实性过于有所体会,他穿上外套,按耐下所有情绪,搭车去了市区。


    在地铁上,他对自己说,什么都不要想。无论发生什么,面对即可。


    在空荡荡、冷冰冰的九号线上,赵俞琛垂目,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穿着一双旧球鞋,上面有洗不掉的泥点子。那可不是普通的泥点子,而是干了的混凝土。两年前这双球鞋还很新,有一次没来得及换鞋就去了工地,于是工地便给这双一百多的球鞋上留下了用不能抹除的痕迹。


    就像少时练习书法时,不小心把墨水弄到衬衫上。那时赵俞琛会觉得,这也是一种艺术,他的衬衫便是纸张。可如今,这样浪漫的想法消泯了,徒留现实的余晖,冷冷斜斜地照着,没有温度。


    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在空无一人的地铁上想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赵俞琛并不是一个沉溺于幻想的人,只是夏迩离开的这两天,他的心顿时空了一块,而张绮年的这通电话,则叫这空的一块突然刮起了寒风。


    赵俞琛感到冷。


    他瑟缩了一下,闭上了眼,九号线很漫长,他没那么快见到张绮年,便意味着没那么快要奔赴一场不知为何而战的战场。


    倒腾了几道地铁,终于在豫园附近出站,赵俞琛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万水所在的大楼,穿过如地铁般空荡亮着绿色灯光的办公区,破开阴暗,在清冷的光芒中,赵俞琛站到了张绮年的办公室前。


    推开门,他走了进去。


    “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你需要报销我来这里的路费以及我今天值班的三倍工资。”赵俞琛冷冷地说,眼睛从站在落地窗前的张绮年身上掠过去了。


    很奇怪,有那么一刻,赵俞琛在张绮年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孤独,行走于世的从容,并不会轻易妥协的决绝。


    “没错,今天你值班,无论如何都会赔付你那三倍的工资,但你来这里,路费是绝对值得的。”张绮年神色柔和下来,指着沙发说:“请坐。”


    赵俞琛坐到了沙发上,还是当初那个位置。


    “今天大家都放假了,茶是我泡的,不如我的秘书小冯,你将就着喝。”张绮年撕开一包烟,递到赵俞琛面前,问:“抽吗?”


    赵俞琛看向张绮年:“我来不是喝茶和抽烟的。”


    “我知道,你还是不懂得迂回。”


    “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那我先问你,你伤好了些没有?”


    张绮年问得诚恳,赵俞琛却一点一点扬起了嘴角,他并不回答,只是谛视着张绮年,这是第一次,他的眼底完全勾勒出他的形象,在此之前,尽管很多时刻他会看向张绮年,但眼里从来都没有他。


    赵俞琛冰冷而戏谑地微笑,沉默就像利剑一样,让张绮年败下阵来。


    “似乎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张绮年投降般地说。


    赵俞琛注意到了,他今天的态度特别好,如果这是战场的话,这样的态度比剑拔弩张更让人胆寒。因为你不并不清楚有什么在前方等着你。


    间赵俞琛的耐心在边缘处徘徊,张绮年索性也不再委婉,他开门见山地说:“离开夏迩吧。”


    没有震惊,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张绮年暗忖,这人还真是聪明得可怕。


    赵俞琛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要离开。


    “赵俞琛,我把你叫过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就不想听听理由吗?”


    “没兴趣。”赵俞琛径直走向办公室大门。


    可他的脚步倏尔停住,因为耳边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喊叫,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声。


    交织着咒骂、威胁,夏迩的声音是那样单薄,像悬崖上的一根枯枝。


    有什么袭来了,像风一样,让赵俞琛抬眼,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他嗅闻到了命运的味道。


    “你应该过来把这个视频看完。”张绮年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赵俞琛几乎麻木地走过去,将那副令他心痛如绞的画面尽收眼底。屡次他伸出手,好似想要隔着屏幕把夏迩搂在怀里,擦去他的眼泪。可手伸到一半,便悻悻然地收回。


    “夏迩家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很大,大到远远超出你的能力之外,本来有些话我不想说,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赵俞琛,我没必要跟你讲什么客气,如果夏迩跟了我,他不会在夜场里继续干下去,那样的地方,你居然忍得了。”


    在赵俞琛濒死的沉默中,张绮年冷笑一声,他看到赵俞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光芒闪动,也不知道是因为手机屏幕闪亮的光,还是因为泪水。


    赵俞琛也笑了。


    笑自己的一无所知,笑自己的无能为力。


    只是,不甘心。


    “有什么事,他会跟我讲,如果真的…… ”


    “他不会跟你讲。”张绮年生硬地打断了他,“他绝不会跟你讲这些事。”


    赵俞琛片刻哑然,是,迩迩不会。


    因为怕自己担心,因为怕自己受伤。


    是,迩迩不会。


    赵俞琛又笑了。


    “在这种事上我没有作假的必要,你有人脉,你知道怎么去调查,我找你来,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在你得知这些事的严重性后,要做出理智的选择。”


    张绮年软下神色,几近劝慰地说:“迩迩还小,可你不小了,你应该明白这是个现实的世界,我不仅可以处理掉他爹那档子事,把他从夜场里弄出来也是轻而易举。而你呢,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可这个社会、这个社会很现实,想当现实,甚至残酷,为了爱情吃一时的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他不懂,难道你还不懂吗?你自己吃的苦还不够吗?”


    “你还能给他什么呢?”


    赵俞琛兀地抬起眼睛,凝视张绮年,张了张嘴,好似要辩解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在佘山上的那个日暮,夏迩淹没在灿灿的金光里,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


    而他抓不住。


    赵俞琛嗫嚅了一下苍白的嘴唇,然后紧抿,好似一把横亘的刀。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必须维系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


    尽管他早就没有尊严可言。


    在张绮年惊讶的神色中,赵俞琛猛地起身,他快步出了他的办公司,冲到冷清的街道上,大口呼吸着。


    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部,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肺疼,咳得眼睛疼,咳得浑身上下都疼。


    扶住一棵梧桐树,他的眼泪大滴大滴无声地掉落着。就在这时,手机却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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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连忙拿出手机,发现是程微岚。


    “阿琛,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程微岚在那边小心翼翼地邀约着。


    “帮我查一下,查一下夏迩家里的事,我知道你们有方法,我需要知道,一切……”


    “什么?夏迩那孩子怎么了?”


    “所以拜托你查一下!拜托……拜托……”


    赵俞琛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激动,叫电话那头的程微岚都惊讶到一时语塞。


    “好。”程微岚冷静地说:“我会尽快给你消息。”


    程微岚挂了电话,大年初三的街道上人烟稀少,一阵冷风吹来,赵俞琛打了个哆嗦,突然,他似乎又冷静下来了,他站直身体,朝前走。他的脚步不停,甚至走得很稳当,目视前方,要不是干涸在脸上的泪痕,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哭泣过的人。


    要说这一刻郁结在心中的是什么情绪,除却痛苦之外,就只有对自己的暗恨。


    他恨自己已经了解了这个社会,也恨自己无法再保持少年人的热忱和单纯。


    不错,这是个残酷的社会,是个现实的世界。


    他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配谈爱这个字。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赵俞琛将自己扔到了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夜深时刻,他接到了程微岚的电话。


    尽管程微岚整理了措辞,但她的话依旧击碎了赵俞琛仅有的一线希望。


    “的确……很麻烦,他的父亲,身上有好几件案子,还背负了高利贷,总共的话,差不多七八十万,还有他母亲,刚刚脱离了生命危险,还在住院,他还有一个读书的妹妹…… ”


    “……”


    “阿琛…… 迩迩他,他怎么办…… ”


    这些钱,就是程微岚和谢遥都拿不出来,一个人的资产和现金是两码事,他们俩一个刚买了房一个刚换了车,而夏迩所面临的这些事,都是急需用钱的地方。


    赵俞琛眼前浮现那样一副场景,夏迩被那些放高利贷的围堵在墙角,他们朝他伸出拳头,他们推搡着他叫他还钱。


    多想带走他,一走了之,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些债,凭什么让他还……


    可是,赵俞琛已经现实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了解自己,也了解夏迩,夏迩不仅是儿子,还是一位兄长。


    让他丢下妹妹和自己走,过上逃亡般的日子,赵俞琛做不到。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痛苦到胃痉挛,他浑身发着抖,说不出话,电话那头的程微岚发现了不对劲,试探性地问:“阿琛,还好吗?”


    赵俞琛咽了咽口水,嘶哑着声音回答:“好……”


    “别骗我啊。”


    “…… ”


    电话那边传来死一般的沉默,程微岚再唤了几句,无人应答。


    夏迩永远不会知道在赵俞琛决定与他告别的那个晚上患上了肺炎,高烧四十度,被程微岚发现后,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赵俞琛在醒来后联系的第一个人就是张绮年,他要张绮年向他保证,救他的迩迩脱离困境,不要让他受伤害。


    他永远不会知道赵俞琛甚至叮嘱张绮年,要让他去音乐学院,要敦促他继续学英语,要照顾他脚上曾经的冻伤,要给他买很多漂亮的衣服。


    夏迩永远不会知道,赵俞琛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却在和张绮年的约定下,编造了一个最完美的谎言。


    大年初六,夏迩再度被围堵在县医院的时候,他没想到那个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