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蝴蝶眼
作品:《禁止挑衅除祟师》 “哎,搞什么。”
老张压下心里的惊慌,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刚在闲谈的医生皱起了眉,他扫了一眼窗外昏沉的天色,又看了看状态异常的导航和紧张的老张,就着后排的安全带向前依了点。
“别管导航了,看好路慢点开,就这一条道,错不了。”
冰冷的麻意却从脊椎末端窜上来,攥紧了他的呼吸。
这种无法言喻的、源自本能的恐惧,远比溺水的慌乱更甚,直觉告诉他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靠近了。
“停车。”他侧头。
护士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微微倾身过来,目光投向监护仪的屏幕,眼神柔和:“不要紧张,你的状态很好,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到医院了,好吗?”
不好。
他回以抗议的眼神。
头顶被对方轻柔地抚摸了一下,护士眼神温柔,道:“你让我想起我的弟弟,他也是个很勇敢乖巧的孩子。”
“……”
他并不这样认为。
视线越过护士的手臂落在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数字正在攀升。
“是留置针碰到了吗,我帮你调一下吧。”她借着辅助灯的光,一只手抚上他的手背。
92...98...105...110...
不是的。
有东西,越来越近了,簌簌的。
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正在缓缓立起。
护士一边安慰他,一边抬眼去看屏幕。
“放轻松,小朋友,只是天气不太好,导航故障了,没事的。”护士一双圆眼弯起,冲他露出一个笑,开口安慰道。
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了护士的肩上。
……蝴蝶?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里,雁安来注意到了这一瞬难以察觉的停顿。
“让……”雁安来想要出声提醒,蝴蝶的翅膀突然轻颤起来。
翅下的纹路缓缓张开。两枚巨大的斑块泛着莹莹微光,如同眼珠一般,阴冷地注视着他。
“血氧饱和度,九十二,很好。”
可,不是已经一百一了吗,是降回去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护士再次开口。
“血氧饱和度,九十二,很好。”
“血氧饱和度,九十二。”
……
“很好。”
她不再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复诵着同一句话。
那只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正在变得冰凉僵硬。阴冷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进他的血管,与他体内因恐惧而奔流的血液对冲着。而她依旧微微倾身,嘴唇开合,音调不变。
那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蝴蝶已经不见了。
“孟宁?”
后排仪器正在高频报警,医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护士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只看到护士僵直的背影。
“后面在干什么?”
风声呼啸着,天色越来越阴沉,老张有些看不见前面的路。
护士的手像是枯枝,发狠地攥着雁安来贴着留置针的手背。
“回答我,孟宁。”医生压低声音,对司机说道,“不对劲,先靠边停车。”
“停不了,我,我踩不动刹车!”
“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司机问他。
医生开始解自己的安全带,他一面解着,一面回头安抚雁安来:“没事的,你别紧张,保持平稳呼吸好吗?”
就在这一刻。
“啪。”
那盏辅助灯,连同着光亮微弱的灯带骤然熄灭,导航的报错和仪器的滴滴声骤然停止。
黑暗吞噬了一切。
雁安来听见了啸叫的风声与凄厉的悲鸣。像是万千冤魂自深渊里爬出,要将人拆吃入腹。
一只青白阴冷的手从黑暗中显出形状来。
噗嗤一声,手掌一翻,一簇幽蓝送入了原本黯淡无光的辅助灯灯罩中,车内顿时多了一道摇曳诡谲的幽蓝光源。一道高大的影子倏然立于护士身后。
枯树的影子映在对方脸上,看起来无比骇人,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那一瞬的心悸和窒息却让雁安来连喘气都困难无比。
窗外风声渐消,雁安来偏头看去,雨丝斜斜,一只小雀正定在半空,翅羽微张,几点水珠凝在羽梢上。
身下也再也没有颠簸的感觉,空气安静无比。
时间好像暂停了,雁安来后知后觉。
对方似乎有些不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歪了下头,露出一只毫无焦距的灰眸。
下一秒,几缕细长的黑色雾气环绕在那只小雀身侧,他抬起手,半张脸晦暗难辨。
「安……」嘈杂的嘶嘶声在雁安来耳边响起。
那人食指轻抬,黑雾便如丝线般绞紧了小雀的翅羽。
窗外爆开一团血雾。
「安……」
高大的身影倾身俯下,雁安来能感觉到对方的长发正铺散在自己身侧,冰凉的,落在自己的肩颈上和手臂上。
黑雾蜿蜒着钻入雁安来的领口,在他脆弱的脖颈旁缓缓游移,亵玩般恶劣地抚过他的喉结。
冰冷的鼻息喷在耳侧,他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阴翳灰眸。
“滚开……”
雁安来冷声道。
对方似乎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嘈杂的嘶嘶声响个不停,搅得雁安来脑里一片混沌。
他在雁安来的颈间嗅闻,这种感觉像是被野兽一口叼住了喉咙,只要稍微挣扎就会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脖颈猛然被勒紧,蛛网般的缕缕黑雾紧紧攥在他的咽喉处,雁安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喘不上气……
光线昏暗,对方脖颈上缠绕着一圈圈棘刺锁链,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狰狞疤痕,繁复的黑金色符文自对方的颈间蔓延到下颌。
面上的输氧管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拨开,带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喉咙间瞬间涌上一股股腥甜。
雁安来脸色通红,缺氧的眩晕与刺痛的灼烧撕扯着神经,他一手扯上对方颈间的棘刺锁链,掌心瞬间被割裂。
这人……疯子来的吧?!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下,他反手攥紧手里的锁链,任由棘刺更深地扎入皮肉。
大不了一起死!
颈间的锁链被身下人拽紧,对方鼻尖逸出一声轻笑,亲昵地用鼻尖蹭上雁安来的。
手中的棘刺锁链仿佛汲取了养料,悄然向上攀爬,如同藤蔓般缠绕着自己的手腕。
“嘶……”
一阵让他几乎晕厥的剧痛悍然袭来。
山雨欲来,狂风大作。
耳边不再是纯粹的寂静,雨点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电闪雷鸣,远处的雷团呼啸着奔涌逼近。
颈间那股骇人的力道变小了,对方停下,眼神中有被打扰到的不耐与忌惮。
那一圈圈棘刺带着灼热与疼痛,仿佛要强行渗入他的腕骨,痛楚尖锐到极致,耳边只剩一片麻木的嗡鸣。
视野开始发黑。
「只有我……可以。」
「只有我……可以。」
嗓音低沉沙哑,令人胆寒。
“你是……什么?”
纵然右手血肉模糊,雁安来也没有放手。
并没有得到回应,失去知觉的指节被轻而易举地掰开,一点濡湿落在掌心,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
他颈间的符文金光流转,低声嗡鸣。
饱含深意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他最终侧身,隐入一片黑沼,消失不见。
世界开始重新计时。
护士的脸开始缓慢地剥落,皮肤如受潮的墙纸一样卷曲开裂,露出底下溢着浓稠鲜血的深红,眼珠昏灰。
车顶的内部开始塌陷,露出锈蚀的金属骨架,车壁的漆皮疯狂起泡,斑驳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雁安来惊觉自己方才好久都没有呼吸过了。
方向盘在老张汗湿的手中猛地一滑,车身剧烈颠簸。整个人被惯性甩向一侧,医生慌忙用手死死抓住扶手,掌心与金属擦过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起,护士的头一帧一帧向医生的方向转动。
原本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山林黑影消失了。
……开出山了?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在雁安来几乎凝固的思维里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那只按在他留置针上的手收紧,痛意袭来,他不用低头就能想象到自己的手背是怎样一副惨状。
医生近乎绝望地祈求着,下一秒就能看见翻过山头后那片灯火流转的港城天际线。
那该是慵懒而繁华的海滨,有着咸湿海风和闪烁的霓虹灯光。
绕过了最后一个弯道,终于要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了!
医生却没有听见来自港口轮船的低沉汽笛声。
路感变了。
司机对道路的变化永远是最清楚的,他大喊一声“坐稳!”便紧紧抱住了方向盘。
车头撞入了一幅色调阴郁的江南古画。
轮胎碾压的不再是粗糙的沥青,道路变得狭窄,轮胎硌得发响。一片青灰色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显出形状。
白墙黑瓦,几株垂柳纤长枝条低垂,柳枝下露出一段拱桥的优美弧线,倒映在桥下墨绿色的水面上,拼出一个完整的圆。
临河的雕花窗棂紧闭,飞檐翘角间零星点缀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而这绝非港城。
老张惊慌地扫过挡风玻璃,只见前方不到百米处,立着一棵无比粗壮的老槐树,而他们正以疾驰之速向前撞去。
他下意识地、死命地去踩刹车,医生顾不得那黏在身上的阴冷视线,哑着嗓子,竭尽全力克制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
“刹车——!”
踏板踩下去的感觉软绵无力,轮胎在石板上发出无力的悲鸣。
“刹不住!”
司机绝望地闭上双眼。
亮着大灯的车头怒吼着,伴着过荷的低沉引擎声,狠狠撞向镇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巨响撕裂了死寂。
“孟……”
医生轻轻侧头,对上了护士微笑的脸。
多么饱含恶意的一双眼睛啊,
只是对视一瞬,就如同身受诅咒一般,让人脊骨生寒。
“轰——!”
巨大的惯性将护士和医生一同抛离车内。
整个世界猛烈地震颤。
老张被瞬间弹出的安全气囊迎面包裹,他哼了一声,无声滑靠在驾驶座里。
尖锐的耳鸣声在雁安来耳边持续地嗡鸣,车厢内那盏一直亮着幽蓝的辅助灯闪烁几下,倏然熄灭。
另一盏略显昏黄的应急灯啪的一声亮起,驱散了车内的阴冷蓝光。
担架被牢牢地束缚在地面设置的轨道之中,他极其幸运地没有被惯性掼飞出去。
风声变得真切,穿过破碎的前挡玻璃,带来一丝微凉的泥土气息。
车头深深嵌入老槐树虬结的根部,车尾微微抬起。他侧过脸,目光透过破烂的挡风玻璃向外看去。
医生面朝下伏在地上,昏沉的日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身下一片缓慢洇开的湿红。
护士仰面躺在一侧,那抹非人的微笑尚未完全散去,双眼未闭。
槐树巨大杂乱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裹尸布,静静覆盖在两具尸体之上。
雁安来胃里一阵翻滚,他想移开视线,却被束缚带死死固定住。
他被困在这里了。
“咳咳。”
难受地咳嗽出声,想要看看司机的情况如何。驾驶座上那颗头低垂着一动不动,没人能帮他,他必须自己挣脱。但束缚带锁得很紧。
目光落在自己被固定的手臂上,那里因为撞击,手臂与卡扣之间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屈伸着被卡住的左手腕,每一次动作,都让那枚错位的针头在皮下更蛮横地撕扯。剧痛尖锐清晰,冷汗瞬间沾湿了他的鬓角。
在一次竭尽全力的猛拽后,针头连着一段软管从他手背脱离,带出一串血珠。
他攥紧那根针头,抵在腰间那条束缚带上,反复锯割同一个位置。
弄断它,或者死在这。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昏沉和无力吞噬时,那根被反复折磨的织带上,终于出现了几根断裂的纤维缺口。
他换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时,驾驶座方向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
“真是操了……”
老张摸着剧痛的后脑勺,恰好透过碎裂的前窗看见眼前两具尸体,胃袋一抽,一股酸液瞬间涌上喉咙口,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所有昏沉都被碾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