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护身符

作品:《禁止挑衅除祟师

    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他循着身后铁架碰撞的声音望去,那个病号正捏着一根带血的针,疯子一样地对着束缚带又戳又刺。


    老张倒抽一口冷气。


    忽略掉不适的恶心感,他张口:“你这蠢小子,啥得没救了,那玩意儿得按那个红色的……”


    雁安来切割系带的手停滞一瞬,仰头与他对望,头顶的头毛翘起,抱怨着主人的烦躁。


    “按它边上那个按钮,你拿个针,戳到明年也戳不烂啊!”


    雁安来了然,低头在担架边缘摸索,不过片刻,他在系带与担架交接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卡扣,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系带应声弹开,勒紧胸腔的压力骤然消失,他吸了一口气,迅速地解开了另一侧的卡扣,猛地扯下挂在颈边的输氧管。


    “你还好吗?”雁安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张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软塌塌地陷下去,他面色痛苦:“腿,我的右腿好像卡住了,动不了……”


    雁安来闻言,从担架上下来,落地时身体因长时间的平躺而有些虚弱,踉跄了一下,扶住车厢壁堪堪站稳,看向老张被卡住的腿。


    “怎么样?”老张喘着粗气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没什么大碍……”雁安来皱紧了眉头,车内灯光昏暗,他凑近,眯着一双眼仔细打量了片刻,补充道:“断了。”


    “……”


    老张沉默望向雁安来,一时有些语塞。


    一阵嘈杂声响起,二人一愣,齐齐看向窗外。


    之前那阴冷的雾霭奇异地消失了,阳光明媚。街道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窗外还挂着晾晒的衣物或腊肉。


    桥下一条乌篷船慢悠悠地晃悠,船娘在船头生着小炉煎茶,青烟升腾而上。


    他们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闯入了一个鲜活而繁忙的旧时代小镇。


    老张舌头都捋不直:“这,这他妈是,拍电影呢?”


    他转头神色怪异地盯着雁安来,眼前面容清俊的少年让他胀痛的脑袋思考起了这句话的可能性。


    雁安来迎着老张的打量,抿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强调道:“刚才死人了。”


    对,刚才死人了。


    老张脸上那点恍惚的希冀碎裂。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下去,带着被抽空力气的疲沓,他甚至不愿抬头再看一眼窗外的景象,“妈的,我知道。”


    虽说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朋友,只是偶尔一起接接病患,在马路上一起度过一些争分夺秒的日子。


    可那是两个大活人,上一秒还在喘气说话,下一秒却。


    他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赵医生人其实不坏,就是嘴碎,孟宁,孟宁上车还跟我说,下周就是她爸的生日,她请了假……”


    他没再说下去。


    雁安来沉默地站在旁边,他也想不通,方才还笑意盈盈的护士,怎么转瞬就变成了一具冰冷可怖的尸体。


    生与死的界限,在他此刻空茫的记忆里,模糊得令人不安。


    一些穿着短褂的行人已经好奇地围了过来,站在车外指指点点。


    提着菜篮的妇人,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头,还有几个穿着补丁裤褂的赤脚孩子都挤在车外,甚至有胆大的小子踮着脚,试图扒着车窗往里瞧。


    “嘘。”


    雁安来压低声音,瞥了一眼车外围观的人群。他尝试伸手,想去挪开那块压住老张腿的变形金属。


    奇怪,右手掌心的伤居然消失了,他有些怔愣。


    “别!”老张嗷一嗓子吼了出来,随即又因牵扯到伤处而倒抽一口冷气。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疼啊,祖宗!”


    雁安来缩回手,无奈道:“不动,我怎么把你拉出来?”


    老张抹了把脸,油汗和灰尘混作一团,黏在掌心粗糙的纹路里,他喉咙发紧:“你得找个不这么硬来的法子啊。”他眼角神经质地抽搐着,飞快瞥向车窗外那些攒动的人影。


    “这些东西到底是人是鬼?”


    雁安来顺着望去,视线掠过那些清晰的面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反正刚才那个出现在车上的肯定不是人。


    想到这个,他问道:“你看见刚才车上的那个东西了吗?”


    老张眼神一片茫然。


    “什么东西?”


    “一只手,一个人。”雁安来比划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只蝴蝶。”


    “……”


    老张震惊:“车上还有鬼?”


    雁安来点头。


    老张浑身寒毛都竖起来。


    看来老张也没看见这些东西,而这一个二个三个,全都想弄死自己。


    雁安来叹口气,直起身:“我下去找人帮忙。”


    老张觉得自己听错了。


    人?


    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你管他叫人?


    “你疯了?”


    “车里未必更安全。”


    “那也不能就这么出去,谁知道外面那些是不是人!万一、万一又……”老张面色涨红,情绪激动起来。


    同事的死状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雁安来打断他:“它们若真要做什么,这门拦不住的。”


    他站起身,却被老张一把攥住手腕,他没想到雁安来这么头铁。


    “你做什么?”


    “下车。”


    老张下颌绷紧:“不能下。”


    他那几缕银白额发凌乱地搭在太阳穴边:“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不能折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再等等……等等……”


    雁安来沉默地回视老张,目光掠过对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星白。


    “你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雁安来顿了一下,“如果不尽快处理的话,你会先死在这里。”


    雁安来将手放在老张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挣开了老张的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也看到他俩的样子了。”


    他走向车门,摸索着车门的把手,“困在这里才是真的等死,你躲一下。”


    老张仰着脸,一双眼紧紧地注视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合:“要是你死在这,又要我怎么和你的家人交代。”


    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担心他呢?雁安来失笑。


    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握住那扇变形的救护车门,他回头。


    “我们会活着出去吧。”


    应该吧。


    ——


    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瞬间涌入。


    市井的声浪一层比一层高,小贩的叫卖、孩童的追逐嬉笑、茶馆里飘出的吴侬软语,混杂着刚出炉糕点的甜腻油脂气,如此鲜活嘈杂。


    比预想中的危险更先抵达的,是贴到他身前的几张洋溢着热切好奇的脸庞。


    “快瞧,里头有人出来了!”


    “是上海来的少爷吧?真是俊俏。”


    什么……


    雁安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老张,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猛地僵住。


    哪里还有什么救护车?


    夏日炎炎,日光明媚。


    一辆线条圆润的老爷车停在一旁,车身是深邃的墨绿色,老张坐在右舵驾驶座上,目光怔愣地看着手里的木质方向盘。


    他身上那件制服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布料讲究的灰色短褂,头上扣着顶旧式司机帽,显得有些滑稽。


    原本塌陷的铁皮零件和鲜血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两节沾了些泥点的裤腿,一边小腿缠满了绷带。


    雁安来低头看向自己,他竟穿着一件靛青色的衬衫,五枚铜质纽扣规整地扣到领口第一粒,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里衬。


    他肤色白皙,身形颀长,肩上挎个牛皮小包,透出一种与周遭粗布短褂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叮铃。”


    一辆黄包车擦着车门掠过。


    雁安来后退一步,扶住了车门。


    铜铃铛乱响,惊动了车旁围着的一圈人,车夫草帽檐滴着汗,嘴里嚷着“借过借过”,险些带倒个拎菜篮围观的妇人。


    篮里嫩菱角撒了满地,妇人“哎哟”一声跺脚,扯着吴侬软语埋怨:“撞煞鬼投胎啊?”


    “急着奔丧咯?”旁边摇蒲扇的老太护住孙女,眯眼啐道。


    被她护住的女子一身旗袍,目光掠过雁安来,又飞快垂下眼,耳根粉红。


    旁边的摊贩趁机喊了声。


    “冰镇绿豆汤,压惊消暑来!”


    那撒了菱角的妇人正要弯腰去拾,却听得一道温软声音插进来:“作孽哟,周家阿嫂莫动气,我帮你拾掇。”


    一个穿着米黄印花布衫的圆脸妇人挤进人堆,头发黑亮,夹着些白发,侧辫垂在胸口。


    她利落地蹲下,将菱角拢进围裙兜起递给那人,又就着旁边绿豆汤担子的水桶洗了手后才笑吟吟对雁安来抬眼:“先生们受惊了。”


    “顾先生早嘱咐过要好生接待的,路上不太顺利吧?房间备好了,随我老婆子来罢。”


    妇人说着,回头瞪了那黄包车夫一眼。车夫缩着脖子嘿嘿一笑,抹汗溜走。


    她笑意一收,哎哟一声:“瞧我这眼力见,师傅莫不是叫那盘山道颠伤了筋?”


    不等回答,她已扬声朝街对面药铺喊:“小石头,把曹郎中削好的那根黄杨木拐杖取来,要刻了云纹的那根!”


    铺子里一个扎冲天辫的娃娃应声跑出,吭哧抱来根油光发亮的拐杖。妇人接过。


    “试试,镇上车马行的老师傅们都夸这木头趁手。”


    雁安来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根拐杖,竹节似的木纹在日光下泛着暖光。依言伸手去接,那老妇人递拐的手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蜇了一下。


    “哎!”她短促地惊呼一声,紧紧盯住了雁安来伸出的那只手。


    就在自己右手腕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条墨绿的编绳。像是由藤蔓或金属丝绞拧而成,透着幽幽微光,散发着出不祥的气息。


    雁安来对上妇人微变的神色,浑浊的眼珠情绪翻涌,从惊愕到怨毒,最终是深深的忌惮。


    “您怎么了?”靠在她腿边的小石头问。


    “没事。”


    “咱们穷山僻壤的,不知客人竟有这样的护身符,是家里人给的么?”她扯出一个笑,离雁安来远了些,绕到一侧去,“没开光的东西还是不要拿出来的好,利气割人,小心伤了自己。”


    “今夜怕是要下雨哟,师傅的腿可得小心寒气。”


    护身符?


    雁安来定定地瞧着手腕上的编绳。


    这东西是何时有的?编绳上似有若无的小刺剐蹭着手腕,而这触感真是诡异又熟悉……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老张钻出车门,将重心移到右腿,预想中的钻心痛楚没有来,只余酸胀。


    他迟疑着接过妇人手中的拐杖。


    “怎么办?”老张站到他身侧,低声询问。


    没有回应,老张肘了下他。


    从沉思中回过神,雁安来抬头,那妇人正弯腰摸着那孩子的头,从兜里拿糖给他吃。


    “嗯?”


    合计着这小子没听自己说话呢,老张只得重复了一次。


    “我们怎么办?”


    这妇人口里说他们是镇上的贵客,可雁安来确信刚才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一瞬的怨毒。


    正如她所说,远处乌云黑压压一片,遮住原本明媚的阳光,大概是要下雨了。


    “跟着去吧。”他摩挲了下腕间那串编绳,道。


    那车上出现的不人不鬼的东西,难道是好鬼么?


    想了想对方笑着拨开自己输氧管的欠揍模样,雁安来脸一黑,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过,护身符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毒蛇般阴毒的嗓音还在脑里回响,什么是“只有我可以”?什么意思?只有他可以怎样?


    掐死自己吗?


    “我真是疯了。”居然想要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他扶额。


    不过方才妇人的忌惮不似作假,或许……


    他看向那条泛着诡异幽光的编绳。


    这东西或许可以暂时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