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现在是哪一年了?
作品:《禁止挑衅除祟师》 妇人收回多余的神色,见老张能迈开步也松了口气,将小石头推回了回了店里,微微躬身道:“街坊们叫我六婶,我是顾家总妈,顾先生早就叮嘱过有贵客要到,须得接待周全,免得叫人笑话。”
她说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老张腿上:“师傅,脚底下要留心的嘞,石板头滑得很,崴一回还算小事,再崴一回呀,可要去郎中铺里讨苦头的!”
老张杵着黄杨木,拐杖在石缝里磕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面上作出个镇定模样哦哦应付两声,用手里的拐杖去戳正出神的雁安来的小腿。
雁安来站在日光里,身后的白墙显出他高挑挺直的身形,一手虚浮在身前,臂间挂着那件大衣,风吹得发丝在颈侧打转儿。
小腿被人戳戳,他叹口气。
算了,想再多也理不出什么眉目。
六婶已经转身引路,周围围了圈神情兴奋的人群,二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先跟上吧,”雁安来垂手,将那条编绳用长袖遮上,转身想去扶老张,“走得动吗?”
老张拨开他的手:“没问题。”
青石路板上,晾晒的布帛在他身后扑啦啦响,水珠从竹竿滴落时,袖口被风灌得鼓荡起来,露出半截雪白里衬。
他对什么都新鲜,看完这个看那个,边上的女孩子憋着笑挤作一团,掩着嘴角窃窃私语。
老张闷头跟着六婶走,雁安来一步三停跟在后边。
“《申报》新到!”
“江上涨水,昨夜渔灯迷途!”
报童奔过石板街,怀里抱着一捆潮气未散的报纸,六婶抖了抖围裙,只轻轻叹道:“不得安生。”
好像忘了什么……
雁安来神情微动,他回头,朝着刚才的槐树望去,六婶叫已经来人将老爷车开去了其他荫凉地,槐树毫发无损,原本躺在树荫下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只是在靠近的河岸多了两具仰躺的溺尸。
他曲起胳膊,肘了老张一下,老张顺着他下巴微抬的方向望去。
老张咽了口口水:“他们是?”
雁安来点头。
“可怜人哟,大约是昨夜撞了引路鱼,被水猴子缠住了,咱这镇子临水,年年如此。”六婶叹道。
帘布底下,担架横着,两具尸体静静叠在一起。皮肤发白浮肿,青紫泛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衣襟边挂着缕细草,他们只是昨夜从水里捞出来的倒霉蛋。
似乎每个进入这江南水乡的人都被赋予了特定的身份,尸体也不例外。
六婶带路走在前头,老张拄着拐杖跟在身后,抱臂搓掉臂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同他咕哝:“这到底是撞鬼了还是穿越了……”
雁安来正一双眼睛黏在一家油条铺上,闻言仰头,摩挲了下下巴:“现在是哪一年了?”
老张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雁安来也不是正常人。
他搁这儿问一个把脑袋泡坏的傻子又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呢,于是他眼珠一转?于是他走快了些。
六婶看着快要超过自己的老张有些莫名:“到了师傅,别走了,到了!”客栈就在左手,蝉声渐高。
六婶热得擦了擦汗,喘着气引人往里走:“师傅您这,崴了脚还能走那么快,真是……”
老张越过雁安来,拄着拐杖迈过客栈门槛,木拐咚地磕在青石门槛上,震得檐下鹦鹉扑棱翅膀嚷道:“崴脚佬喝鱼头汤!崴脚佬喝鱼头汤!”
六婶撑膝喘了口气,指着鹦鹉笑骂:“你个臭学舌的,几时教过你这偏方?”转头见老张已自行蹭到楼梯口,忍不住啧啧称奇:“师傅这腿脚,真是利索。”
能不利索吗?
方才还汗津津地以为自己要变成瘸子,是个人都得蹦跶两下,雁安来眯着笑眼,心中腹诽。
楼梯口“吱呀”一响,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慢悠悠走了下来,头发剃得板寸,额前抹层发油,鬓角压得服帖,露出一张圆阔的脸,灰布长衫扣子绷得紧紧的,胸口到腰间鼓起一块圆滚滚的大肚腩。
走动时微微颤着,雁安来瞧着像案板上搁的面团。
“哎哟,这不是六婶?稀客!”
他手里抓着一只算盘,脖子上挂着条旧铜链子,链子头拴个黄铜烟嘴,一摇一晃,眼睛像两道月牙。
“顾先生早打过招呼的,上海来的少爷是吧,我给贵客们准备的上房都收拾得妥妥的,热水也烧着呢!”
堂里正热闹。三张圆桌都坐了人,有过路的生意客,推着草帽在桌边大声谈价,也有赶集的村夫,端着酒碗吹嘘自家田里今年的稻米收成。
客人正抿酒嚼肉,见掌柜下楼,有人高声调笑:“掌柜的这肚子,怕是又添了几斤银子肉!”引得一阵哄笑。
掌柜拍拍肚皮,半真半假嘿嘿两声:“宁可长在肚皮上,也不叫账本亏空。”逗得满堂人大笑。
他眯缝的眼睛落到两位“贵客”身上,戴着司机帽的那个年纪大约三十六七,拄个拐杖站在楼梯口。
脸庞方正,眉毛浓重,肤色晒得黝黑,眼角有细纹,神色里透着一股子老实劲儿,看着就是个靠辛苦力气吃饭的正经顾家男人。
再看另一个,清瘦挺直,俊俏得赏心悦目,正……直勾勾盯着他的肚子看。
头发修得好,衣料也讲究,瞧着像外路来的有钱阔少,这样的人花钱可不手软,就是模样太招眼,万不能叫镇里那些地痞军爷撞见。
窗外街沿边的杀鱼摊子,那汉子手起刀落,鱼肚子破开,腥甜的血水顺着木案板流进瓦盆。
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回神,就见掌柜那双眯眯眼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先盯了脸,再扫到肩背,最后落到鞋面,像要把他从头到脚估个价。
老张在旁边看得心慌,拄着拐杖往前杵了一下,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也只能将雁安来遮个半扇,他清了下喉咙:“这一路颠簸得很,还是先上楼歇脚要紧。”
六婶眼睛亮亮的,环顾了一圈,笑吟吟接话:“是啊是啊,快些叫小二领顾先生的客人们上楼,别站在风口吹了。”
堂里几桌客人本就盯着看,此时忍不住低声笑出声来。有人捧着茶碗,半掩着嘴调侃:“哟,上海来的少爷哩,怪不得生得那般标致!”
“哪家少爷呀?咱这水镇蚊蝇多,房里记得吊细纱咧。”另一人接口,引得一阵哄笑。
雁安来闻言下意识点了下头:“多谢关心。”
“……”老张转头瞪他。
吊细纱?这是姑娘家房里的讲究,被人扣到他头上,分明就是没分寸的取笑。
换作寻常小伙,被当众扯笑准得炸毛,可这人倒好,事已关己高高挂起,任人嚼舌头也不恼,他心里暗骂:跑坏脑子也不能这般不争气啊!叫人看着都急。
实际上雁安来根本不知道几人到底在调笑谁,他也并不觉得被调笑漂亮得像女子有什么问题,每个人的反应和表情都让他费解,他没有感知到恶意,于是并不在意。
掌柜忙摆手,满脸堆笑:“客人莫怪,都是些嘴碎的乡里人。小二,快来带客上楼!”
穿着白背心的小伙子应声跑过来,弯腰引路。六婶在后头催促:“快快快,水都打好了,屋里凉席翻过新的,楼上安静,二位歇下才是。”
老张拐杖“咚咚”敲在木板梯上,雁安来左右望着,手一寸寸抚过沾灰的楼梯扶手,不紧不慢地跟上。
路过牌桌时,还有人往老张兜里塞了把南瓜子:“先生莫恼,咱们镇就爱闹新客!”瓜子哗啦啦落进兜袋的声音淹没在堂倌的吆喝里。
“天字房热水送到——”
老张拧着眉头,侧脸看了眼雁安来,他还杵在那里没动。
“走了,小兄弟。”
他张口提醒道。
这句话像是摁下了什么开关,楼梯口的温度霎时降了几分。
堂间的喧闹小了些,只剩杀鱼的汉子还在窗外唰唰刮鳞,堂客茶碗半举在空中,刚在吆喝的堂倌不叫了,吹拉弹唱声也听不清了。
六婶笑眯眯地看过来,眼角细纹在昏黄油灯下被拉得极深。
她慢吞吞地拖着嗓子,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小兄弟?”
——
“我是监护人,为什么不能上车?”吴纪望向陆鸣山,脸上带着被阻拦的不耐,但仍保持着风度,“我是他的家人。”
唐睦上前隔开他们:“吴先生,请您配合工作。”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落湖一事蹊跷,我们还没有查出缘由,暂时不要和当事人有过多接触,以免干扰调查,其余等当事人抢救清醒后再做安排。”
吴纪皱眉,不再多言,陆鸣山同旁边小刘对了个眼神:“吴先生,救护车上毕竟空间有限,这样,您先和警察一起去医院,路上配合我们做个简单的登记,确认身份后就可以正常陪护了。”
事至如此,吴纪只好同意,拉开后排警车车门坐了进去,小刘钻进驾驶位握住方向盘。
唐睦系好副驾安全带,顿了一下,“陆鸣山跑哪去了,我不是让他回警局传指纹吗?”
“不知道,估计陪着拷监控去了吧。”小刘嘟哝两句。
陆鸣山从外省的市局降职过来,在沛川港分局待了一年多了,他今年刚来分局实习,每天都对着陆队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天天拽他那个臭架子……”唐睦目视前方,语气里掺着抱怨,“又把后面的事情全都撂给我,拷监控这种事应该你陪着去看才对。”
小刘闻言颤了下,谢天谢地,陆队没有把上次自己查监控查到睡着流口水的事情告诉别人。
他抓了下后脑勺,思索一瞬,决定这次不在唐副队面前说陆队的坏话。
警笛响起,两辆警车慢悠悠地爬上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