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之中,有一双崭新的千层底棉鞋,鞋底纳得密实均匀,针脚规整有力。


    鞋子一侧,还放置着几双以粗棉线织就的袜子,尽管针脚略显歪扭,却不难看出织者的用心。


    在这些物件下方,压着一封已然泛黄的信件。


    “咱娘担忧你受冻,入冬之前便为你做好了鞋子,一直未有机会送予你。”


    陈富贵望着妹妹,质朴憨厚地解释道:“她说城里物价高昂,自家做的鞋子,穿着暖和。”


    陈红拿起那双棉鞋,用手摩挲着厚实的鞋底,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熬夜纳鞋底时,昏黄油灯下那佝偻的身影。


    刹那间,她的眼眶湿润了,拿起信封,手指却颤抖不已,怎么也拆不开。


    李乡书默默从母亲手中接过信,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展开,轻声诵读起来。


    此信是请村里的小学老师代笔所写,字迹工整,言辞却朴实得如同拉家常。


    红儿,我的闺女,见信安好,不知你与孩子们在城里生活得如何?


    天气转冷,要增添衣物,切勿为了省钱而让自己受冻,你自幼身体孱弱,需多加留意。


    我为你做了一双棉鞋,不知是否合脚,你脚上的那双鞋,还是你出嫁那年所做,应当更换了。


    乡书这孩子有出息,回来看望我们,还带回了那么一大块肉。


    你将他教导得极好,孝顺懂事,颇有男子汉的风范。


    全家人都沾了他的光,得以吃上肉,你姥姥我这辈子,从未如此舒心过。


    你无需担忧家中,我们一切安好,衣食无忧。


    你一人在城里抚养两个孩子颇为不易,切莫过于劳累。


    倘若钱不够用,就告知来福,让他捎信回来,家里即便倾家荡产也会为你凑齐。


    闲暇之时,让乡书代你回家看看。妈想念你了。


    娘,杜翠花。


    李乡书的声音平稳沉静,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重重砸在陈红的心上。


    当他念到最后那句“妈想你了”时,陈红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所有强撑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哇——”她捂着脸,宛如一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之中,饱含着太多的思念、委屈、心酸与愧疚。


    嫁到城里多年,她未曾有一次回去看望爹娘,这成了她心中最深的刺痛。


    “姐,你别哭了……”陈来福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想要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富贵轻叹一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圈也泛红了:“小红,别哭了,娘她身体康健,你无需担忧。”


    李乡书静静地看着痛哭流涕的母亲,内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他首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母亲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无助。


    他原以为让她吃上肉、穿上新衣,便是对她好,却忘却了,她内心最深的牵挂,是远在乡下的亲人。


    这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与坚定。


    他要努力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要在这四九城里,购置一座宽敞的院子,将姥姥、姥爷都接来。


    让母亲每日都能见到他们,不再承受分离之苦!


    陈红哭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她擦拭着红肿的双眼,声音沙哑地对两个弟弟说道。


    “我……我有愧于咱爹咱娘,我这个做闺女的,实在不孝,这么多年,竟连回去看望他们一眼都未能做到……”


    “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陈来福着急地说道,“你在城里也不容易,我们都明白,况且,如今情况不同了!”


    他指着旁边的李乡书,语气中满是骄傲与期许:“你瞧瞧乡书!如今是什么身份?是大英雄!日后是要成为大公安的!”


    “等他有了能力,你还怕回不了家?到那时,让他开着小汽车接你回去!看村里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陈富贵也重重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来福所言极是。小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有乡书在,咱家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这几句话,让陈红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望着自己高大英俊的儿子,泪眼朦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啊,儿子有出息了,她也能挺直腰杆了。


    屋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一家人又聊起了家常,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李乡书身上。


    陈红看着儿子,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调侃道。


    “乡书啊,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等工作稳定之后,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还盼着抱孙子呢。”


    “正是!”陈来福跟着起哄。


    “乡书如今可是英雄,报纸上都刊登了他的事迹,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回头小舅帮你留意留意!”


    李乡书被他们说得头疼不已,眼见这“催婚”的势头就要波及到自己,他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他一把揽住旁边还在憨笑的陈来福的肩膀,一脸严肃地对陈红说道:“妈,此事不急。我得先顾着我小舅啊!”


    他故意提高声音,说道:“您瞧瞧,我小舅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单身。”


    “他这个当舅舅的都不着急,我这个当外甥的怎好抢在他前面?我这是向他学习,凡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陈来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屋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陈富贵笑得直拍大腿。


    陈红也被逗得破涕为笑,指着一脸茫然的陈来福,笑骂道:“你看看!你这个当舅舅的,给孩子树立了什么坏榜样!”


    “我……”陈来福张口结舌,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李乡书,半晌说不出话来。


    整个屋子都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夜深了,外面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内,那张平日里仅供陈红母子三人歇息的大床,今晚显得格外拥挤。


    李乡书被夹在二舅陈富贵和小舅陈来福中间,好似一块三明治里的夹心。


    左边是二舅敦实如山的身躯,右边是小舅同样壮实的胳膊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