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纹押印

作品:《昭朝诡事录

    子时已过,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但大理寺的验械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从阴冷潮湿的坤字脉水道返回已近一个时辰,李三思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污泥和水汽的劲装。


    他简单擦拭了手脸,便立刻下令将京城中最顶尖的几类专才连夜“请”到了这里。


    验械房正中,一张宽大的楠木方桌上,铺着干净的细绒白布。


    白布中央,那枚从水道淤泥中寻获的指甲盖大小的奇特金属碎片,在数十盏烛火与特制聚光琉璃灯的照耀下散发出幽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屑味,以及一丝从李三思身上散发出的水道腐臭气息,混合成一种奇异而紧张的氛围。


    围在桌旁的是昭朝京城相关领域内最顶尖的人物。


    须发皆白、手指布满老茧的大理寺首席老仵作,他擅长从最细微的痕迹中断定死因与凶器。


    两位来自将作监的资深老工匠,他们对天下金属、机关构造了如指掌。


    还有一位穿着四品官服、神情倨傲、来自鉴定天下奇珍异宝的“司珍房”的老吏,姓钱,人称钱老,据说能辨识出自上古流传下来的器物。


    此刻,这几位平日里各司其职、轻易难得一见的人物都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上那枚小小的碎片。


    “诸位请看。”李三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用一根细长的银签轻轻拨动了一下碎片,让它在灯光下缓缓旋转。


    “此物,于半个时辰前,在西城坤字脉水道淤泥中寻获,紧邻发现第七具‘水鬼’浮尸之处。同时,此处石壁上留有数道异常深刻之刮痕,拓片在此。”


    他示意身旁的差役将一张用墨汁拓印下来的粗糙纸张展开。纸上清晰地呈现出几道明显带有金属摩擦痕迹的刮痕。


    “仵作,你怎么看?”李三思首先看向了老仵作。


    老仵作凑近碎片,仔细嗅了嗅,又拿起特制的细颈小锤,轻轻敲击碎片边缘,凝神倾听其声。


    半晌,他摇了摇头:“回少卿,此物非血肉之属,亦无任何尸毒、怨煞之气。声音清脆悠长,质地极为坚硬。若真是凶器一部分,其锋锐与坚固程度,远超我平生所见任何兵刃。”


    他又仔细观察了刮痕拓片:“这刮痕深达半寸,边缘齐整,不似人力劈砍,倒像是……像是某种沉重之物以极大之力,高速划过石壁所留。若要留下此痕,非百炼精钢不可,且需借助水流或机括之力。”


    李三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两位将作监的老工匠:“二位师傅,此物材质,可曾见过?”


    两位老工匠早已按捺不住,戴上特制的琉璃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


    其中一位姓张的老工匠甚至取出一套随身携带的小锉刀、钢针,小心翼翼地在碎片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试探其硬度。


    “奇哉怪也!”张工匠放下工具,满脸困惑。


    “此物色泽似铁非铁,似铜非铜,泛幽蓝之光,入手极沉,硬度远超百炼钢,却又带着一丝的‘韧’性,老夫用钢针竟难伤其分毫!这……这绝非我昭朝官炉或私炉所能炼制之物!”


    另一位李工匠则更关注其上的纹路:“少卿请看,这纹路细如发丝,盘旋交错,构成图案……非篆非隶,不似祥瑞,倒像是……像是某种极其精密的机括内部图样的一部分?


    但其工艺……老夫自问,即便是在将作监最好的匠人,用最精密的刻刀,也难以在如此坚硬的材质上刻出这般鬼斧神工的细密纹路。这……这简直不似凡间手笔!”


    “非昭朝之物……”李三思低声重复,心中的线索愈发清晰。


    看着眼前这群代表了昭朝最高技艺水平的专家们都束手无策,李三思内心的推断也逐渐成型。


    坚硬的材质,足以在青石上留下半寸深的刮痕,需要巨大的力量驱动……打更人听到的“机括”声响恐怕并非幻觉。


    金色龙鳞……或许只是某种伪装或装饰?但这奇特的碎片,这非凡的工艺……绝非普通工匠所能为。


    再加上之前尸体上发现的只有顶级权贵才用得起的“凝神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偶尔用指尖摩挲着碎片边缘的司珍房钱老身上。


    这位钱老在司珍房任职超过四十年,经手过的奇珍异宝、各国贡品不计其数,见识远非寻常工匠可比。


    “钱老,”李三思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寻,“您老见多识广,对此物可有印象?”


    钱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困惑,也有某种呼之欲出的熟悉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差役将灯火再凑近一些,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紫檀木精心包裹的单片琉璃镜,凑到眼前,对着碎片上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起来。


    验械房内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钱老和他手中的琉璃镜上。


    “这材质……”钱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老夫似乎……在文献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据传极西之地,有擅长炼金之术的方士,能将多种金属熔炼,辅以星辰之砂,方能得此‘寒铁’。其坚胜钢,其韧如金,水火不侵……但那只是传说,从未见过实物。”


    “那这纹路呢?”李三思追问,这才是关键。


    钱老将琉璃镜对准了碎片上某个极其细微、与背景纹路融为一体的地方。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纹路……老夫认得!”钱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这不是装饰!这是一种……一种标识!一种极其罕见的……‘水纹押印’!”


    “水纹押印?”李三思皱眉,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不错!”钱老放下琉璃镜,眼中精光四射,“寻常金银器物,工匠会在不起眼处留下字号印记。


    但有些极其珍贵或机密的物件,其主人或工坊会用一种近乎失传的‘水锻之法’,在金属内部形成一种肉眼几不可见的暗纹,如同水波荡漾,每一家都有其独一无二的‘水纹’样式,是最高等级的防伪和标识!”


    他深吸一口气:“而这种特定的‘三叠浪’水纹押印,老夫可以肯定,这与三个月前‘天工坊’呈送入宫的一批样品,材质与印记,一般无二!”


    “天工坊?”李三思眼神一凝。那是隶属于少府,专门为皇家和顶级勋贵打造器物的机构,其工艺代表了昭朝的最高水平,保密也最为严格。


    “正是天工坊!”钱老肯定地说道,“当时老夫正好奉命参与那批样品的验看。


    据天工坊的总管说,那批零件是应一位出手阔绰、身份神秘的‘波斯巨贾’所请,秘密打造的。


    具体用途不明,图纸也是对方提供,只知道与水力有关,且要求极高,耗费了天工坊不少心血。当时留下的几块边角料样品,其材质特征和这‘三叠浪’水纹...


    “老夫绝不会认错!”


    波斯巨贾……天工坊……水下机巧……


    线索链指向了京城最顶尖的工坊和一位神秘的异域商人。


    “备马。”李三思转身,看向门外已然泛白的天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去天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