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工坊

作品:《昭朝诡事录

    天色将明未明,晨曦如同水墨在厚重的青瓦上晕开浅浅一层灰白。


    街面上尚无行人,唯有早起的更夫拖着疲惫的梆子声渐行渐远,留下空旷的回响。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却无视宵禁的尾巴,径直驶过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最终停在了皇城根下一片戒备森严的院落群前。


    这里便是大昭王朝技艺之巅——天工坊。


    隶属少府,专司为皇家及顶级勋贵打造奇珍、利器乃至各种机巧之物,寻常官员莫说入内,便是靠近坊墙十丈都可能招来羽林卫的盘问。


    车帘掀开,李三思略显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的面容露了出来。


    从坤字脉水道返回大理寺验械房,再到连夜“请”来各路专才鉴定那枚诡异碎片,几乎耗去了他整晚的心神。


    然而,当司珍房钱老最终将线索指向“天工坊”和那位“波斯巨贾”时,所有的疲惫都被更强烈的探究欲和紧迫感所取代。


    他没有片刻耽搁,甚至顾不上官服上的褶皱和身上残留的水道腥气,便直接乘车来到了这里。


    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线索中断的可能性就越大。


    天工坊的大门并非寻常府邸的朱漆铜钉,而是厚重的铁包木门,门前左右各立着两尊半人高的机关兽,虽是死物,其狰狞的造型和精密的结构却透着一股威慑力。


    守门的卫兵并非普通兵丁,而是身着特制皮甲、眼神警惕的匠作营锐士。


    见到李三思出示的大理寺腰牌和官印,卫兵并未立刻放行,而是按流程通报了进去。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七品官服、面白无须、看着像是个管事太监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哎呀,不知大理寺的李少卿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管事太监声音略尖,却不令人反感,“不知李少卿清晨驾临,所为何事?咱家也好向坊主大人禀报。”


    “本官奉命追查一桩连环命案,线索指向贵坊曾为一位‘波斯巨贾’打造过一批特殊零件。”李三思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官方威严,“事关重大,涉及七条人命,还请公公行个方便,让本官见一见坊主,查阅相关记录。”


    管事太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命案?还是波斯商人?李少卿,这……天工坊只管按图打造器物,从不过问客户私事,更何况是外藩客商……”


    “本官明白贵坊规矩。”李三思打断了他,“但人命关天,且死者并非普通百姓。若因贵坊未能及时提供线索,导致凶徒在外继续作案,或是……让某些不该被牵连的人或物最终被牵连进来,恐怕这‘规矩’二字,也未必能护得住所有人。”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点明了案件的严重性,又隐晦地暗示了“可能牵连到达官显贵”,更将未能及时提供线索的潜在责任,轻轻地压在了天工坊的头上。


    管事太监脸色变了变,不敢再多言,连忙道:“李少卿稍候,咱家这就去请坊主大人。”


    不多时,一位身着四品官服、年纪约莫五旬、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官员在管事太监的陪同下走了出来。此人便是天工坊的主官,刘坊主。


    刘坊主脸上并无多少热情,只是依着官场礼数拱了拱手:“下官天工坊主事刘承恩,见过李少卿。不知少卿一大早前来,所为何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久居高位、面对外官时特有的矜持与疏离。天工坊虽品级不高,但直属少府,专为内廷服务,等闲部院轻易也指使不动。


    李三思也不绕弯子,将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并直接出示了那枚奇特的金属碎片:“刘坊主,此物材质特殊,工艺非凡,经司珍房钱老辨认,与三个月前贵坊为一位波斯巨贾所制样品极为相似。本官需要查阅当时的订单记录、图纸以及经手此事的工匠。”


    刘坊主接过碎片,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此物。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将碎片还给李三思,慢条斯理地说道:“李少卿,天工坊承接的皆是机密,尤其是为外藩客商所制之物,更可能涉及国与国之间的……嗯,某些不便言说之事。


    按例,非有内廷或政事堂的手谕,任何记录、图纸都不得外泄。况且这只是一枚碎片,焉知就一定是我天工坊所出?天下能工巧匠何其多也。”


    他这是摆明了要用规矩和身份来搪塞。


    李三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刘坊主言之有理。不过此案已惊动宫中,陛下亦有耳闻。七条人命皆死于非命,且死状与此碎片背后可能隐藏的利器高度吻合。


    若因循规蹈矩而延误了破案时机,让真凶逍遥法外,甚至……让某些与此事本无关、却因这批零件而惹上嫌疑的贵人蒙冤,恐怕刘坊主也难辞其咎吧?”


    他刻意加重了贵人二字,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坊主。


    刘坊主心中咯噔一下。他听出了李三思话中的威胁之意。大理寺少卿直接查案,背后必然有高层授意。


    若真有“贵人”被牵扯进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这个经手了“凶器”的天工坊坊主都难免要背上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而若是自己故意隐瞒,那罪名就更大了。


    这李三思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老辣。


    那波斯巨贾身份神秘,出手阔绰,背后隐隐有大人物的影子,当时接单也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如今出了事,竟直接查到了天工坊头上……罢了,记录给他们看也无妨,反正图纸是对方提供的,用料也是对方指定的,天工坊只是按章办事。


    真要追究起来,也查不到我头上。


    但若是彻底得罪了大理寺,日后也麻烦……


    刘坊主脸上的矜持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李少卿言重了。既然事关重大,下官自当配合。


    不过……图纸乃客户所有,早已归还,坊内并无留底。


    订单记录和工匠名单倒是可以查阅。”


    “有劳。”李三思也不强求,他知道图纸这种核心机密对方不可能轻易交出。


    刘坊主亲自带着李三思穿过几重守卫森严的院落,来到一处深藏在坊区腹地的档案库。


    库房由厚重的石墙砌成,门口有重兵把守,空气中弥漫着防火桐油和陈年纸张的味道。


    在库房内,一名老吏根据刘坊主提供的日期和“波斯商人”等关键词,很快从一个标记着“外藩机密”的铁皮柜中翻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卷宗。


    李三思接过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卷宗记录得颇为详细,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客户署名:哈桑(波斯商人)。


    订购物品:“水下机巧部件一批”。具体是什么部件,数量多少,如何组装,一概未提。


    材质要求:指定使用“波斯寒铁”(即碎片材质),辅以赤金、秘银等贵重金属。


    完工日期:两个月前。


    酬金:一笔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贵十代的巨额黄金,以及数颗价值连城的西域宝石。


    支付方式:并非通过京城各大钱庄,而是由一个身份不明的中间人直接用现货结清。


    “就这些?”李三思放下卷宗,眉头紧锁。


    这份记录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除了确认了材质和时间,对那“水下机巧”的真面目毫无帮助。


    “李少卿明鉴,”刘坊主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外藩客商的订单大多如此,尤其是这种涉及机巧之物的,对方防备极严,核心图纸从不外传。我天工坊也只是按件计酬,赚个辛苦钱罢了。”


    李三思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知道刘坊主未必说了全部实话,但仅凭这份记录,确实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刘坊主,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这位哈桑先生出手如此阔绰,想必在京中也是位人物?不知刘坊主可知其落脚之处,或常与何人往来?”


    刘坊主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有些犹豫。


    李三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站起身,走到刘坊主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刘坊主,本官知道天工坊有天工坊的难处。但此案已死了七个人,若不尽快查明真相,难保不会有第八个、第九个。


    那‘水下机巧’既然出自贵坊之手(哪怕只是部分零件),若再出事,恐怕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刘坊主你。


    有些话现在说,是协助办案。等到本官从别处查到了再说,那性质可就不同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直接点明了利害关系。


    刘坊主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权衡再三,终于压低了声音,凑到李三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李少卿,下官也只是……偶然听下面的人提起过一嘴,未必当真……”


    他先给自己留足了后路,才继续道,“那位哈桑先生确实深居简出,行踪诡秘。不过……似乎曾有几次被人看到他的马车停在过……工部侍郎张咏张大人的府邸后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不经意提起:“而且……说来也巧,前几日下官去张府公干,似乎……闻到张侍郎的书房里也飘散着一股少卿方才提及的与本案相关的‘凝神香’味道,当然,这香京中用的人也不少,或许只是巧合,巧合……”


    李三思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多谢刘坊主据实相告。此事本官自有分寸,不会让坊主难做。”


    他没有再多问,拿上卷宗的誊抄本便转身离开了天工坊。


    走出天工坊厚重的铁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长街。


    李三思坐回马车,闭上眼睛,脑海中纷乱的线索迅速汇聚、重组。


    工部侍郎张咏负责京城水道……


    波斯巨贾提供神秘图纸和技术……


    天工坊打造特殊材质的“水下机巧”零件……


    张府……深夜异响……大量的“凝神香”……


    那所谓的“金色龙鳞”,恐怕就是出自这位张侍郎的手笔!


    马车辘辘驶向大理寺,而李三思的心却已经飞向了那位“称病在家”的工部侍郎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