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病榻疑云
作品:《昭朝诡事录》 从天工坊返回大理寺时,天光已然大亮。
喧嚣了一夜的京城仿佛刚刚苏醒,坊间的炊烟袅袅升起,早起的摊贩开始沿街叫卖,将子夜时分坤字脉水口的惊心动魄悄然掩盖。
然而,李三思的心绪却比那最深沉的夜色还要凝重。
天工坊刘坊主最后那几句看似不经意的话语,瞬间盘活了之前看似散乱的诸多线索。
工部侍郎,张咏。官居三品、手握京城水利营造实权的人物。
一个府邸与波斯巨贾暗通款曲、且同样飘散着昂贵“凝神香”的人物。
李三思几乎可以断定,那隐藏在京城水道之下、夺走七条人命的“金色龙鳞”,与这位张侍郎脱不了干系!
他甚至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径直回到了大理寺深处自己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公房。
冰冷的鎏金獬豸镇纸下,压着一沓厚厚的卷宗,那是关于京城水道历年修缮记录、工部官员名录、以及近期失踪人口的初步排查。
“来人。”李三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
一名精干的亲随差役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待命。
“传我密令,”李三思的目光落在卷宗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张咏”的名字,“即刻起,动用‘察字科’所有在京暗探,将工部侍郎张咏府邸,给我盯死了!”
“大人……”差役脸上露出一丝惊疑。张咏可是三品大员,而且深得圣眷,贸然监视,一旦被察觉……
“只需外围。”
李三思打断了他的疑虑,语气斩钉截铁,“府邸所有进出之人、车马、采买之物,尤其是夜间异动,事无巨细,每日三次向我密报。”
“记住,是‘密报’,此事,不得让寺内非我心腹之人知晓分毫。”
“遵命!”差役不敢再多言,领命匆匆而去。
接下来的数日,大理寺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三思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公务,审阅积压的案卷,偶尔也会出现在朝会之上,只是比往常更加沉默寡言。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张咏府邸为中心,悄然撒开。
大理寺“察字科”,是寺内最神秘、也最精锐的力量,专司刺探情报、监视百官。
这些暗探不动则已,一动便能精准地捕捉到猎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然而,最初传回的消息却并不尽如人意。
“……回禀少卿,张府近日确实深居简出,张侍郎自称偶感风寒,已向吏部告了病假。府中采买如常,并未见大量购入金属、木料等可疑之物……”
“……盯梢张府后门的弟兄回报,每日仅有少量仆役采买进出,未见有波斯商人或形迹可疑的外藩人士出入……”
“……查访了与张府有生意往来的几家商铺,近期并无大额或异常的交易记录……”
一条条消息汇总到李三思的案头,看似将嫌疑渐渐洗清。
若非之前在天工坊得到了刘坊主的“提醒”,以及那枚诡异的碎片和石壁刮痕的铁证,李三思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偏差。
公房内,灯火摇曳。
李三思看着桌上那枚被白布包裹的金属碎片,陷入了沉思。
张咏,官场老吏,浸淫工部多年,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绝非易与之辈。
若真是他所为,又岂会轻易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告病在家……是真病,还是……欲盖弥彰?
他拿起炭笔,在记录着线索的宣纸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波斯巨贾、凝神香、深夜异响。
波斯巨贾不可能凭空消失,凝神香的气味做不得假,天工坊的记录也不会出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就在李三思苦苦思索之际,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悄然袭来。
先是几位平日里关系尚可的同僚,在公事之余,“无意”中提及张咏侍郎在朝中的人脉关系,暗示李三思“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因一时意气,断送了大好前程”。
紧接着,就连顶头上司,大理寺卿王大人,也在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谈中,语重心长地点拨他:“三思啊,京城水深,有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点到为止即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水鬼’之案既然有了活口证词,不妨……多从异闻、邪祟的方向着手?或许能更快结案,也……更安全。”
王大人的话语虽然温和,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深意,李三思又岂会不明?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盯着张咏不放,甚至暗示他将案件导向一个更容易被接受、也更不容易牵连高层的“鬼神”方向。
李三思表面上恭敬应是,心中却愈发冰冷。
看来,张咏的背后果然不简单。能让王大人都如此隐晦地出言示警,其牵扯的层级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高。
但这更加证明了张咏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压力越大,李三思反倒越发冷静。
他知道,现在绝不能退缩,一旦退了,不仅七条冤死的性命无法昭雪,自己之前的努力也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他决定调整策略,将监视的重点放在张府的“夜晚”和“后院”。
又是两天过去。
这天深夜,一名负责监视张府后墙的暗探,终于带回了有用的消息!
“大人!”暗探的声音压抑着兴奋和紧张,他的衣衫上还沾着露水和泥土,显然是刚从监视点撤回,“属下……属下今夜子时,潜伏在张府后院一棵老槐树上,亲耳听到……听到那间偏僻的库房里传出了声音!”
李三思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什么声音?”
“很细微,断断续续的,”暗探努力回忆着,“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磨金属?还有……还有那种……‘咔哒’、‘咔哒’的……像是齿轮咬合调试的声音!”
齿轮!机括!
这两个词,与打更人的证词完美地对应上了!
李三思的心脏猛地一跳,追问道:“可曾看清里面是何人在操作?或者……看到了什么东西?”
暗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那库房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着,门口还有两名壮汉守卫,属下不敢靠得太近。
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透出,人影晃动,听声音,应该不止一人。”
“好!”李三思一拍桌案,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张咏这条老狐狸,果然是在装病!他在府里秘密进行的定然与那水下机巧有关!”
他立刻追问:“除了声音,还有什么异常?”
“有!”暗探立刻回答,“属下还注意到,最近几日,张府采买清单上,凝神香的用量是平日的三倍不止!
而且……而且就在刚才,子时刚过,有一辆不起眼、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张府后门悄悄驶出,往……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凝神香用量剧增……深夜库房异响……遮蔽严实的马车驶向城西……
城西!坤字脉水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张咏称病是假,秘密在府中赶制或调试杀人凶器是真!
大量的凝神香,恐怕是为了掩盖制造过程中产生的金属气味、火油味,甚至是……血腥味!
而那辆深夜驶出的马车……极有可能就是去运送或处理与“龙鳞爪”相关的物品!
李三思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四射。
“立刻召集人手,备马!”
“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偶感风寒’的张侍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