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内鬼

作品:《昭朝诡事录

    自那夜察字科暗探带回张府后院库房的异响情报后,又是三天悄然流逝。


    京城的表面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之前那七条沉尸水道的冤魂从未惊扰过这座繁华帝都的安宁。


    然而,在大理寺深处李三思的公房内,气氛却日益凝重。


    外围的监视仍在继续,但正如李三思所预料的那般,滴水不漏。


    张府的门禁愈发森严,白天几乎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访客,而夜晚进出的车辆虽然依旧存在,但经过追踪,皆是一些与张咏公务或私交相关的官员府邸,并未发现与波斯商人或天工坊有任何直接联系。


    那辆曾驶向城西的可疑马车也如同泥牛入海,再未出现过。


    至于那间传出异响的后院库房,更是被列为了府内禁地,除了张咏的心腹,无人能够靠近。


    白日里寂静无声,只有到了深夜,才会有极其微弱的声响断续传出,仿佛地底深处某种怪兽的呼吸。


    张咏依旧“病”着,而且“病”得恰到好处,既不到卧床不起、引人探视的地步,又能顺理成章地免去朝会、闭门谢客。


    线索似乎再一次走入了死胡同。


    灯光下,李三思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京城水道详图,以及几份关于张府建筑结构和人员组成的初步情报。


    他知道,外围的试探已经达到了极限。


    张咏这只老狐狸显然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收紧了所有的爪牙。


    想要知道那库房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内部打开缺口。


    但那谈何容易?


    工部侍郎府,虽非王侯将相之家,但也是堂堂三品大员的府邸。


    内宅护卫众多,府中仆役更是经过层层筛选,忠诚度极高。


    更何况,能被张咏这等心思缜密之人视为心腹、允许靠近那秘密库房的,必然是死士一流。


    直接潜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库房既然能传出机括调试之声,内部的防御恐怕比外围还要严密数倍,贸然闯入,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潜入者有去无回。


    唯一的选择,似乎只剩下“收买”这一条路。但这同样是险中求胜。


    在朝廷重臣府邸安插眼线,本就是大忌。


    一旦暴露,不仅是李三思个人,整个大理寺都可能受到牵连。


    而被收买者,更是将身家性命系于一线。张咏这种人,一旦发现身边出了内鬼,其手段之酷烈,绝非常人所能想象。灭口,甚至株连家人,都是寻常事。


    张府仆役数百,哪些人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哪些人又有足够的“弱点”可以被利用?


    李三思的目光扫过暗探初步整理的张府人员名单。


    外院的护卫家丁?忠诚度太高,且未必知晓内情。


    内宅的丫鬟仆妇?有机会听到只言片语,但接触不到核心区域。


    负责采买、洒扫的老仆?看似地位低下,却往往能在府内自由走动,且……人老了,顾虑就多,比如……家人?


    李三思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张福”,六十有二,张府的老管家之一,负责后院洒扫及库房外围的日常看管,其独子在城外务农,家中尚有老妻和几个孙辈。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老仆,却恰好负责着关键区域的外围……而且,有家人这个最大的“软肋”。


    李三思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风险虽大,但值得一试。


    接触张福的过程,李三思并未亲自出面,而是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察字科副统领,赵启年。


    赵启年是市井出身,最擅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察言观色、恩威并施的手段炉火纯青。


    第一次接触,是在城外张福儿子家附近的一间破败土地庙里。


    赵启年并未直接表明身份,而是扮作一个过路的香客,与前来上香的张福“偶遇”。


    他言语间不经意地透露出对张侍郎的“敬仰”,又“无意”中提及自己家中也有老人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不易,几句话便拉近了距离。


    张福起初十分警惕,言语寥寥。但赵启年并未急于求成,只是闲聊家常,末了还顺手帮张福的老妻提了沉重的米袋,并留下几句“老人家保重身体”的场面话。


    第二次接触,是在京城一处偏僻的茶馆后院。


    赵启年通过外围渠道,得知张福因孙子生病急需用钱,便再次“巧遇”了他。这一次,赵启年不再掩饰,直接亮出了大理寺的暗牌,并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张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张侍郎府里的事,大理寺已经盯上了。”


    张福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逃离。


    “你别怕。”赵启年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我们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后院那间库房的事情。”


    “只要你肯配合,不仅你孙子的病药石无忧,你和你城外的家人,大理寺也可以保你们一世平安。”


    张福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大理寺和工部侍郎之间,他一个老仆,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死路一条!


    “张伯,你想清楚。”赵启年的声音变得冰冷,“张侍郎是什么样的人,你在他府上待了半辈子应该比我清楚。一旦事发,你觉得他会保你吗?还是会……第一个拿你来灭口?”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张福内心的恐惧。


    “可……可若是我说了……侍郎大人他……”张福的声音带着哭腔。


    “有我们在,他动不了你和你家人分毫。”赵启年斩钉截铁,“但你若是不说……等我们从别处查到了证据,那时候,你就是包庇重犯,罪加一等!你城外的妻儿老小……恐怕也……”


    后面的话,赵启年没有说下去,但那森冷的意味足以让张福如坠冰窟。


    一边是侍郎可能的灭口和家人的危险,一边是大理寺的雷霆手段和家人的危险……但至少,大理寺还给了他一个保全家人的承诺。


    张福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博弈和反复确认,赵启年甚至安排人暗中“保护”了张福的家人,并让他亲眼确认,张福终于彻底倒向了大理寺。


    为了安全起见,情报的传递极为隐秘。


    张福利用每日出府倒夜香的机会,将写有情报的细小纸卷藏在特定的标记之下。


    三天后的深夜,李三思终于等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赵启年将一枚用油蜡封好、只有指节大小的纸卷呈了上来。


    李三思屏退左右,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卷。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张和匆忙中写下的。


    纸卷上的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


    “侍郎大人确非养病,乃是……”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似乎被汗水浸染过,“……在后院东北角,临近马厩的那间废弃库房内……内有乾坤,实为密室……日夜不熄火……”


    “亲见三名面生匠人入住,皆是侍郎心腹,吃住皆在库房内,由亲兵看守,不得外出……”


    “偶闻其声,似在组装调试……机巧之物……声响与大人所询相似……”


    “图纸……听闻乃西商所留……波斯人……”


    “物件主体形状似鹰隼之爪或爬虫之足,结构繁复,用料耗金甚巨,外覆金箔薄片……锋锐……寒光……”


    李三思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卷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鹰隼之爪……爬虫之足……外覆金箔薄片……


    这描述,与打更人口中的“金色龙鳞之手”何其相似!


    虽然张福未能亲眼见到实物全貌,更无法得知其具体用途和动力来源,但这些断续的描述已经足以让李三思勾勒出那件隐藏在密室中的凶器的轮廓!


    张咏!果然是他!


    利用波斯商人提供的诡异图纸和技术,动用特殊材料(波斯寒铁),在天工坊秘密打造核心零件再运回府中,由心腹工匠在密室中组装调试,最终制成了那件能够在京城水道中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龙鳞爪”!


    而他闭门不出的原因也昭然若揭,他正在赶工!或许是修复,或许是改造,或许……是制造更多的“龙鳞爪”!


    李三思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寒。


    趁张咏还未完成他的图谋,他必须立刻行动,将这个毒瘤彻底挖出来!


    下一步就是如何进入那间密室拿到最直接的物证,或者……那份来自波斯商人的完整图纸!


    他将纸卷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