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有意识的时候，只感觉到一股灼热。


    内府灼热，仿佛被榨干最后一丝灵力，透支了经脉的剧痛；脑袋里也痛，识海混乱不堪如针扎，整个前额连带着眼睛都刺痛无比。


    姬珩想动一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又想睁开眼，但视野里一片模糊，仿佛陷入浓稠的夜。


    我在哪？


    他静静感知，忽觉身下有些颠簸，鼻间闻到一股汗臭味。手指微动，摸到一点汗湿的衣衫。


    有人……背着我？


    想通这一点，感官忽然被唤醒，脚步声，气喘声，议论声，纷至沓来。


    胖修士背着姬珩，在灰蒙蒙的天幕中走得吃力，其余十几名同行的仙使也走得异常艰难。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胖修士终于停下，冷汗如雨：“不行了，哈，老子快累死！”


    大部队没有理会他，继续前行。倒是周围十几名仙使停下，围着他。


    “让我来，你背了两时辰，该换人了。”一个瘦道士走过来。


    胖修士仍然把姬珩背在背上，叫苦：“你们这些瘦瓜裂枣，背一会儿就不行，就我背的最久……你说咱们还走得出去么？”


    瘦道士蹲在地上喘气，肉眼可见地，周围弥漫的灰雾似乎在汲取他的灵力，只这一会儿他的脸色更加惨白。


    “不知道。但来的时候是少尊主开路，现在少尊主有难，我们必须护送他。”瘦道士说。


    周围十几名仙使点头。


    胖修士把昏迷的姬珩放下，交给瘦道士，愤愤：“运道司真不是个东西，居然不管我们！”


    同行的另一名仙使反对：“谁，谁说的！我就是运道司的人，司主不管少尊主，我可不忘恩负义……”


    只见那说话的仙使满头白发，面容苍老，竟是来时姬珩救下的那位体力不支的仙使。再看这一行人，也是之前姬珩救下的那批，跟着姬珩进了天域，调查了界木。后来姬珩被不明符文重创，这行人竟然一直护送他直至返程。


    只是，这些人本就是八十人队伍里最弱的一批，这会儿返程，不说保护人，就连他们也自身难保。


    偏偏领队的沈航，居然不管他们，众仙使固定符标，竟然有意无意忽略他们的位置。


    “你运道司就是个屁！你看看，这里面六个是我们明镜司的，四个是符道司的，三个是礼司，就你一个运道的独苗。”


    “那，那说明我们运道司最强，没人掉队……”白发苍苍的仙使没底气地反驳。


    隶属符道司的瘦道士劝道：“好了，大部队要走远了，再不跟上咱真要折在这里。”


    闻言，十几个人都是一凛。瘦道士背上姬珩，率先一步步往前走，其余人也在旁边帮着固定符标。


    姬珩朦朦胧胧听到这些，混乱的意识终于定锚。


    天域，队伍，调查。


    他暗暗运转内府灵力，却凝滞不堪，睁眼，视野里一片黑蒙蒙。他忽然想起昏迷前，自己曾亲眼直视空叠符文……


    是那时候？他的眼睛受伤了？


    姬珩用力眨了眨眼，果然还是黑蒙蒙一片。好吧，他确实瞎了。


    不过对于洞虚境修士而言，没有眼睛不代表不能视物。神识自识海中醒来，无形的波动扩散至周围。


    “嗯？”瘦道士第一个察觉到动静，偏头，“少尊主你醒了？”


    “什么？醒了？”胖修士闻讯探头。


    “太好了，我看看……”其他人也凑过来。


    由于内府空虚，姬珩神识所触大概只有一里距离。或许是头一次面临目盲的境地，感官尤为敏锐，姬珩“看”到一片黑蒙蒙中有许多微小的“飘絮”，身旁十四名仙使的位置也能“看”个清楚。


    他张口，虚弱地应道：“是……”


    “先在我背上休息，我们送你出去。”瘦道士说。


    姬珩没有拒绝，他现在状态很差，动一动可以，但走路估计不行。而且神识张开到极致后，他发现虚空中的“飘絮物”竟是游散的符链。


    符链与道源十分接近，而且符链都有聚合的本能，闭眼后他反而能清晰的感应到，这里的符链在本能地与他体内灵力结合，慢慢汲取他的灵力。


    原来……这就是天幕侵蚀的原理？


    奇怪，普通的符链是不会与人体结合的，天域真是神奇。


    瘦道士一行人终于跟上大部队。此时返程队伍已行至一半，但肉眼可见，所有人都显得十分疲惫。


    瘦道士他们自不必说，此刻已全瘫坐在雾气里，有两位仙使明显出现老化症状，手指在渐渐枯萎。


    “啊——！”生命力流逝的仙使们发出惨叫。


    大部队一停，恐慌立时蔓延。


    胖修士从怀里扒出几颗聚灵丹，递去：“快吃，吃！”


    “不行……我撑不住了……”又有一名仙使瘫倒，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


    姬珩也感知到了，他在一片黑暗中快速寻找最近的符流洼地，尔后开口：“把那人……带到坎北位五步处……”


    瘦道士一愣，虽不明白但立时叫其他人扶着那两人过去。


    到了地儿，果然属于天幕的侵蚀减轻，一行人压力骤减。


    姬珩也觉得缓了点气力，他以指点眉心，强行将识海运转到极致——感知扩大，视野扩大，属于神符师的感官将两里范围内的符链流动“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听我指令。”姬珩声音微弱，但仍传到十四人每个人耳中，“否则，我们走不出天幕。”


    天幕的侵蚀加剧了。


    沈航意识到这一点。


    大部队里许多仙使来时消耗了灵力，天域中又消耗了灵力，此时返程已力不从心，因此很多人提前出现老化征兆，队伍行进速度减慢。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一半人无法返程。


    手腕上的珠串发出白光，自动脱离，组成一道繁复的生机阵法，将运道司四十余人覆盖。运道司之人顿时神清气爽，压力减轻，纷纷加快步伐。


    而队伍中其余道司的仙使们见此，既嫉妒又羡慕——此行他们的司主都没来，自己当然只是被遗弃的那一个。


    不过引人注意的是，队伍的末尾——之前一直要死不活的一支小队，居然跟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到处跑，一会儿跑那边一会儿跑这边儿。有仙使在队里嘲笑，那群家伙不懂得保存体力吗？以为自己是来逛大街的？


    很快，他们也笑不出来了。天幕的侵蚀层层加码，走到后半段，许多人已有脱力之兆，表层皮肤发皱老化，生命力流逝。


    反观瘦道士一行人，在姬珩的指令下一直顺着符流洼地走，慢慢地竟也能支撑。


    而姬珩，却在游散的符链中有了新的体悟。


    节能模式。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四个字。


    这莫名其妙的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姬珩纳闷。他没听过这个词，但脑子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还想到，天地万物都遵循最低能量的消耗与最大能量的获取，这便是天道运行万古的原因。


    那这些符链呢？


    它们是集体无意识的汲取物，只对灵力有反应，既然如此，封闭灵力，隔绝气息，或许就能解决。


    姬珩试着封闭灵力，在其他人看来，他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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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消散，整个人似乎都被隐藏。


    很少有人敢真这么做。被不明力量侵蚀，修士们下意识都会先撑起灵力屏障反抗，越反抗外部力量越是强悍。而姬珩发现，当自己真的撤去所有力量，越是接受越是融入天幕之中，一种玄妙的境界渐渐铺展。


    “少尊主？”瘦道士最先心惊，因为他忽然感应到背上的人没气息了！


    ……死了？？


    但下一瞬，纯白色的空间弥漫了视野。


    虚空中荡起了涟漪，周围一切竟都在褪色，化为无形无相的纯白。声音在退去，灰雾在退去，周围压力也陡然一轻，众人纷纷看向境界的中心——一身白衣符袍的年轻道者。


    姬珩感觉身上的灼热消失，内府变得空前轻盈，周围虚空融入自身，成为自己的手臂与身体，只手便能掌握整个空间。


    这是……我的虚术空间？


    姬珩领悟，这是每个神符师步入大境界的象征，他觉醒了独属于自己的符文空间。


    ……


    木珠所蕴藏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沈航分出灵力将运道司的仙使们守护在内，得到庇护的运道司人继续固定符标，开拓通道。然而随着天幕浓稠的侵蚀包裹，越来越多的仙使瘫坐在地，无力前行。


    “怎么办？”


    “来的时候顺利，这会儿怎么这么吃力……”


    “我……喘不上气……”


    众人喧嚣之时，忽然，纯白色的空间弥漫，仿佛一片晴空驱散了暗雾。不少人揉揉眼睛，有人惊呼一声，向后看去。


    姬珩领着十四名仙使，一步步走来。


    沈航看到纯白的虚术空间时，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觉醒了虚术空间，内府如降甘霖，经脉间总算有灵流涌动。姬珩从瘦道士背上下来，满目黑暗之中，惟有大大小小的符链与灵流聚散，他找到灵流最汇聚的一处人影，正是步入化神境的沈航。


    他将目光落在人影上方，掩饰自己看不见的事实，作揖：“沈司主辛苦，天幕通道开辟困难，姬愿尽绵薄之力。”


    说罢，与那空中的木珠护阵相对，纯白的虚术空间包裹了未受庇护的另一半仙使队伍。


    这下，所有人全身一轻。


    沈航盯着姬珩，缓缓笑道：“你被界木符文重创，竟还有余力。”


    姬珩颔首：“让司主失望了。”


    “不，来得正好。”话落，沈航迅疾出手，攫住姬珩的肩。姬珩发觉动作，但虚弱的身体来不及躲闪，已被锢住身形。沈航将灵力灌入姬珩体内，后者本就伤重的身体立时一震，但只晃了晃，背脊挺直。


    沈航似乎在检查什么，过了会儿终于收手，声音变得温醇：“很好，没有太多暗伤。天幕的侵蚀太厉害，本司也正需要一个帮手。”


    姬珩应是，额上却已满是冷汗。


    “不过……”沈航目光一转，又道：“你伤重至此，竟还愿意救助不相干的人。”


    语气温徐，却有些审视的意味。


    姬珩艰难看着眼前的“人影”，尽管对方灵流强大，心脏之处却不知何时缺了一处空虚，导致整片灵流断续，有些滞涩。


    他喘着气，忽然有几分释然，笑着说：“沈司主失去心头精血，却仍然用灵力支撑运道司，让运道司开路护送探查队伍。说到底，我们不是在做一样的事？”


    闻言沈航仿佛听到什么新奇事，仰头一笑：“那可不一样，本司不做迂腐之人，运道司的职责也不是救人，而是完成天域的任务。”


    姬珩点头：“和而不同，司主无法兼顾的那一部分就由姬代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