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搬回了顾宅，因季辞云身体反复，她依旧独居于书房，未曾搬回正房。


    季辞云心中介怀阿月之事，明言不许阿月再近身侍奉顾笙。顾笙亦担心阿月留在此处遭人侧目乃至构陷，遂温言安抚，将他暂且送回了顾氏旧宅安置。


    此事，就这般过去了。


    初春，冻土方苏，季若木便兴致勃勃地要在季家花园里大兴土木。


    她嫌园中那些栽种多年的小黄花品相平庸，不过是些仿冒名品的赝物，决意统统铲去，全部换上新从西域重金购来、货真价实的安石榴树苗。


    季望舒对此浑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她这个妹妹常年在外游历，难得在家，她宝贝还来不及，巴不得季若木事事顺心，最好就此长留家中。


    季晚棠如今来得更勤了些，隔三差五便来探望季辞云，时不时说些季若木近日的趣闻。


    季家上下，大约就属这位特立独行的小姨母故事最多，她生来便放浪形骸，仗着家主姐姐的纵容，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季辞云听着，却总不自觉地想起顾笙，近来她偶尔会来陪伴他，季辞云心里欢喜，便忍不住与人分享：“若木姨母性子是极有趣的。可真要论起相守……还是顾笙那样的好，沉静稳重，让人安心。”


    “她那样表面沉静的，暗地里的心思才最多，弟弟你可要当心。”季晚棠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话里却绵藏着针。


    顾笙这人，他最知道，瞧着正经，内里蔫坏。


    季辞云哪里听得这话，立刻维护道：“兄长莫要胡言，妻主她待人还是极重情义的。”


    甚至对爬床的侍从都存了维护之心呢。


    季辞云先前因此恼怒过，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若她对自幼相伴、尽心竭力服侍的人都能轻易弃若敝屣，那才真真是凉薄可怖。


    季晚棠轻笑：“你总这般信她，日后怕是要吃亏的。”


    “兄长为何屡屡这般猜疑她？”季辞云面上显出几分不悦，他隐约觉得，季晚棠是因着旧日那点未成的心思，如今心有不甘，才屡屡出言挑拨。


    “我不过是觉得，你未必真看透了她。”季晚棠语气依旧轻柔，却透着一丝凉意。


    “难道你就看透她了？”季辞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先前不还口口声声说，心悦于她么？”


    季晚棠面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里，瞬间凝起寒冰，似真似假的诘问：“你既知我曾心悦于她，为何还要嫁她？”


    “我……”季辞云神情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强自镇定道，“我只是觉得……你们未必合适。”


    季晚棠心底那点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虚伪至此，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自己又何须再多费唇舌，指望这蠢人能幡然醒悟？


    他当即失了所有交谈的兴致，霍然起身，拂袖而去，再未看季辞云一眼。


    顾笙正巧这时进来，与季晚棠擦肩而过。


    她步入内室，随口问季辞云：“他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晓。”季辞云摇摇头，眉宇间带着委屈，“兄长他好像对你颇有微词，总说些不太好的话……”


    “……他一向如此。”顾笙并不意外。


    她与季晚棠初识时，他便没给过她好脸色，甚至暗地里使过些不上台面的绊子，只是未能得逞，反被她顺手收拾了一顿。


    自那之后，他似乎明白硬碰硬占不到便宜，因此与顾笙对抗时稍有颓势，便总用上些男孩子撒娇卖痴的手段讨饶，主动凑上来任由她的教训。


    任由她亲亲抱抱，哀求她高抬贵手。


    可转过头，却依旧对她颇有怨言。


    顾笙有时也瞧不上他这般作态。


    一个世家公子，却总这般轻易让女子近身狎昵，被揉弄得舒服了，还能瘫在女人怀里喘息哀求，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男儿该有的模样。


    彼时她甚至怀疑过，季晚棠明面上是季家大公子，暗地里被当作“家伎”一般养着。


    这话不慎被季晚棠知晓后，他气得眼眶通红，险些当场解了衣裳要她“验明正身”，还口出狂言，说他若是清白之躯，顾笙便得娶他。


    顾笙当即赔罪，季晚棠的脸色红白交错，精彩极了。


    春意一日浓过一日，万物生机勃发，季辞云的身体却不知怎地，竟一日比一日衰颓下去。


    冬春之交，气候反复，染上风寒、低热，对他这般病弱之躯而言本不算稀奇，可这回却久久不见起色，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顾笙自然抽不开身陪伴照料，季晚棠来得便更勤了。


    他一是为关心季辞云的病情，二来，也是寻机与顾笙碰面。


    算上今日，季辞云低烧已有两三日，精神萎靡，此刻刚有了些力气，便软软地倚在顾笙肩头，不肯离开。


    季晚棠跪坐在一旁，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流转，语气带着惯有的调笑：“近些日子，总不大见得到弟妻的人影，可把弟弟想坏了，跟我说着话眼睛总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季辞云面颊微热，却没有反驳，只是羞赧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顾笙颈窝。


    “我近来身子也有些乏，常去校场走动走动，疏忽了。”顾笙低声解释。


    她近来要么在书房看书，要么便去校场，确实有几分刻意避开季辞云的意味。


    他气色一日差过一日，人迅速消瘦下去，而季望舒近日也生了场大病，季辞云不敢拿这些事再去烦扰母亲，只能自己苦熬。


    顾笙看在眼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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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明镜似的，却又不得不装作视而不见，唯有暂时避开，方能有片刻喘息。


    季辞云闻言，却紧张地握紧了她的手，抬起苍白的小脸，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可请医师瞧过了？莫要大意。”


    “……”顾笙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季晚棠适时叹息，语气怜惜：“倒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弟弟既这般牵挂，我这做兄长的，少不得替你多关照着弟妻些。”


    季辞云心中警铃微作，握着顾笙的手紧了紧，面色略显僵硬：“……不劳兄长费心。”


    “弟弟何必与我见外？”季晚棠笑意更深，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顾笙，“她身边如今正是需要人仔细照看的时候，偏你又病着，我看着也心疼呢。”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季辞云蹙紧了眉头，抬眸望向顾笙，却见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并未出言回绝，只以为她是没听懂。


    恰在此时，小侍从端着刚温好的药汁进来。


    顾笙照看着季辞云勉强服下，不过片刻，他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见季辞云呼吸渐沉，已然睡熟，季晚棠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跪坐在顾笙腿边，伸手便欲探向顾笙的腹部：“我这些天瞧着，你这肚子……好像真有些显了，让我摸摸看。”


    顾笙抬手，不轻不重地将他的爪子拍开：“放肆。”


    季晚棠捂着被拍红的手背，抬眸睨她，眼睫微垂，一副委屈模样：“好凶。我不过是好奇罢了……让我仔细瞧瞧，又能如何？”


    他确实没见过女子有孕的模样，家中不许男孩接近怀有身孕的女子，唯恐冲撞了。


    “我好歹也是孩子的父亲。”季晚棠振振有词。


    顾笙瞥了眼床上安睡的季辞云，示意他噤声：“你小声些吧，我可不敢担保什么。”


    季晚棠膝行几步，凑得更近，枕在顾笙膝上，言语间满是得意：“你瞧着吧，你和季辞云这废物在一起那么久都没动静，跟我好了不久就有了……这孩子的父亲是谁，还用说么？”


    他眼风飞快地扫过沉睡的季辞云，确认他未被惊扰，随即抬起眉眼，瞟向室内一侧的小门，指尖轻轻扯了扯顾笙的衣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蛊惑：“走，我们到后面去，我让你瞧瞧我的，你也让我，好好瞧瞧你的……”


    顾笙被他说得心动，轻轻将怀中的季辞云放平，为他掖好被角。


    季辞云迷迷糊糊地任由顾笙摆弄，眼睫颤动了几下，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朦胧恍惚的视线里，似乎瞧见自家兄长正半倚在妻主身侧，眉眼含情，欲语还休地轻扯着妻主的衣袖，姿态亲昵无比。


    他脑中混沌一片，还未及看清，那沉重的药力便再次席卷而来，将他拖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