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站时，暮色已沉。


    韩逯推门进来，便看向床榻。苏照月靠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医书。闻声，她抬起头来，见到是他，眼神微微亮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回来了。”她声音淡淡的，没有再称呼他韩大人。


    “嗯。”韩逯径直走到床边，伸手自然而然的放在她的额头上。“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她本能的微微侧头，想要躲开他的手，最后还是停住了，任由他的手掌覆在自己额头上。他的掌心很热，而她的额头微凉。


    韩逯手回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思考要不要将今日的查到的线索告诉她。


    苏照月迎上他的目光，“徐洋是朔北军旧部。”


    韩逯心中微动，微微颔首，“我知道。”


    “你查过他吗？”虽是问句，但是苏照月的语气却甚是笃定。


    她的直接让韩逯微微一怔，她的眼中没有算计，全是坦诚。


    “嗯。”


    “他，可信吗？”


    韩逯沉默片刻，“目前看来，并没有发现卖主求荣的迹象，他为官还算清正，在军中也甚有威望。虽然得白凡赏识，但不是心腹。”他顿了下，“但，人心易变。”


    “我知道。”苏照月垂下眼睑，脑中迅速盘算，再抬眸时，眼神坚决：“我在淮安除了你，再无依靠。而他作为我父亲的旧部，若是可信，他会成为我们手中至关重要的一把刀，可以直插白家要害。”


    她坐直身体，“我想，给他写一封信。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他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她看着他，目光坦诚：“这封信，由你的人送去，内容你也可以过目。我只是想帮你做些事。”


    韩逯看了她片刻，他知道她的目的绝非这么简单，但是，他现在确实需要有这么一个人能够深入白家内部。就算她不提，他也准备让她去启用这颗棋子。她能交由他来联系徐洋，在他的掌控范围内，远比她私下去试探安全的多。


    苏照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同意，刚想再说些什么来说服他。


    “嗯。”韩逯应下，随后他话锋一转，“信你可以写，但是在这之前，还有件事，你需要知晓。今日得到密报，从丰济仓出去的货船上，不止有私盐，还有足以装备一营的精良制式武器。”


    苏照月眼睛微微睁大，虽然在之前审问水匪时，怀疑对方是私兵，但若走私的船上发现了如此多的制式武器，对方的规模恐怕早就超过了护卫走私的规模。


    韩逯继续说道：“另外，汴州的郅立山因暗中查探赵罡养私兵一事，已被灭口。”


    “什么？”苏照月脸色白了白，“他们，竟然如此大胆。”那日在码头上，韩逯已经将郅立山放到明面上，他们竟然没有半分顾忌。


    “他查到了确凿的证据，赵罡麾下有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其规模有两千之众。”


    “两千？”苏照月震惊不已，原来晋阳王早已铺就了第二条通往皇权之路。她立马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淮安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韩逯看着她眼中的震惊之色，没有丝毫作伪，心中那份对于她给自己下牵机丝之毒的怀疑更弱了。他想起昨夜她在自己怀中崩溃的模样，若是她全是演戏，那她的演技也太过卓绝了些。


    他的语气更加缓和，带着商量之意，“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若赵罡手中有一支两千人的军队，白凡在淮安经营多年，又把控漕运命脉，他手中的力量只怕只多不少。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是对他们的底细毫不知情，只怕……”


    他没有说完，苏照月知道他的意思。


    韩逯看向苏照月，语气郑重，“联系徐洋，不仅是为了破案，更是为了我们的安危。你在信中，不必试探，可以直接言明，我们已经知道白凡畜养私兵，需要他……帮我们摸清人数和部署。这不仅是为了沈家的冤情，也是为了……你我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苏照月望向韩逯，知此事干系重大，但神色已从刚刚的骇然和震惊，变得镇定和决绝。


    “我明白了。”她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此刻，她清楚，面对晋阳王，以她的能力想要对付他无异于蚍蜉撼树。而眼前之人，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依靠，并且有能力与晋阳王一较高下之人。与他合作，不是选项，而是生存和复仇的唯一途径。


    “这信我来写，我会告诉他，这不仅是旧主之女请求，还是……关乎生死存亡之事。”


    她看向韩逯，“韩逯，若他可信，那他将成为我们刺向白凡心脏的利刃。”她顿了顿，“但若是他不可信，那这封信无异于你我的催命符。”


    韩逯闻言，笑了起来，态度倨傲，“那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在这淮安地界，谁的刀更快，谁的命更硬！”


    苏照月见他这样，一时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中自然明白他的狂傲源于何处，锦衣卫三个字便是他的底气。只是他这态度着实有些……欠揍。


    她垂下眼睑，掩下心中情绪，“好。”声音不大，却同样带着决绝之意。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写信。


    “洋叔台鉴


    侄女照月，流落淮安，幸得韩大人庇佑，当得残喘。白凡之罪，已现端倪，其畜养私兵，欲行不轨之举。韩大人欲查其私兵数量，藏于何处。


    此事关乎漕运，关乎社稷，更关乎你我安危。望叔父念及旧情，暗中探查。三日后，我将派人至城南青柳巷，第三颗柳树的石缝中取你回音。


    若是三日无回音，便知你处境不便，我当另寻他法。”


    苏照月将信递与韩逯，韩逯看后，觉得并无不脱，便将信装好，“江飞。”


    江飞应声而入，韩逯将信交给他：“让我们的人，将此信送到徐洋手中，要隐秘。”他顿了顿，“派人盯着他，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是。”江飞领命而去。


    此事办妥，苏照月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这封信虽然是替韩逯做事，但是，她总算找到了破局之法。若徐洋可信，那么这封信就是她与徐洋建立联系的第一步。


    一时间屋内又再次陷入了安静，苏照月抿了抿嘴，刚刚“韩逯”二字脱口而出，这种感觉让她心生不安和抗拒。她侧头看向烛火，避开他的目光。


    韩逯看了她片刻，看出了她刻意的回避，他走到书案前，在苏照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样能更清楚地瞧见她的表情。


    苏照月的手微微缩了缩，转头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挪开，“淮安的棋已然落下，三日后便有结果。如今还有一事，需要尽快完成。”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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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逯的声音比刚刚更温和了些。


    “朱雀胆。”苏照月微微垂眸依旧不看他，“我此前采买药材时，仔细看了产自云雾山的药材，这两日又仔细翻阅了药典，还有这几日的天气。我判断，朱雀胆成熟之机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韩逯神色变得凝重，“你想亲自去？”


    苏照月点头，“朱雀胆一旦采下就需要立马用药材炮制，且需要连续不间断，直至其药性稳固。此前骆大人送到洛京的朱雀胆，就是因为采摘后没有及时炮制，才会导致药性有所流失，所以我必须去。”


    苏照月这话不假，虽然她南下的主要目的是胡啸，但是朱雀胆也尤为重要，若没有朱雀胆，她移宫换羽之计便无法实行，这条路她已经踏上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除此之外，她还有另外的算计。韩逯体内的牵机丝虽然被她的血化去了多数，但还是有少量残余，虽不致命，但是若任由它留在他体内，长此以往，必定伤其根本。


    朱雀胆至刚至阳，而它的根茎亦是如此，只是药性要比朱雀胆更温和，朱雀胆用于“移宫换羽”，而它的根茎正好对韩逯体内残余的少量牵机丝有效。有了它，再辅以她少量的血，和一些其他药材，便能将他体内的余毒拔除。


    “你的身体可撑得住？”韩逯看着她，“从此处到云雾山，路途可不算短。”


    “撑不住也得撑。”她终于抬眸看他，眼神坚定，“这事是陛下和太后托付的差事，不容有失。况且……”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将为他解毒的考量说出来，而是换了个由头，“我们此时离开，更能让白凡放松警惕，避其锋芒。若是徐洋可信，这么做也能为他博取更多的机会。”


    韩逯看着她坚定的样子，她即便身体虚弱也依旧执拗。他忽然低声笑了下，然后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发，带着些无奈，也有些宠溺，“你总是有理由。”


    苏照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震住，浑身一僵。


    韩逯却已收回手，“好，我与你同去。”


    看着她依旧呆愣的样子，韩逯笑容更甚，“早些休息，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说罢便径直朝软榻走去，合衣躺了上去。苏照月看着他的身影，手指微微蜷缩。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吹灭烛火，回到床上。


    她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她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几步之隔的软榻上，韩逯呼吸平稳。但苏照月总觉得他也没睡。


    隔了许久，她轻轻翻了个身，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一转头就对上黑暗中依旧清明的眼眸。


    韩逯根本没睡，他侧卧在软榻上，枕着手臂正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睡不着？”韩逯的声音低沉。


    隔了片刻，苏照月低低“嗯”了一声。


    “闭眼。”他虽然是命令式的话，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明日要赶路，你要好好休息。”


    苏照月顺从地闭上眼睛，感觉在黑夜中却更加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韩逯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用担心，万事有我在。”


    这话让苏照月本就不算平静的心泛起更多的涟漪，她没有回答，只是尽量让自己放松些，让呼吸也平缓些。她不想让韩逯知道，她此刻的心境。


    又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太过疲惫，又或是他在让她心安，她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