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麻鸭蛋羹

作品:《荒山安居日常

    洗完碗筷,黄迎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把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开始一桶接一桶地往门外倒污水。


    正忙着呢,黄迎春忽然瞥见放在墙角的枇杷树苗,大惊失色:“糟糕糟糕,忘了!”


    昨天带回来的枇杷树苗还没种!


    黄迎春一拍脑袋。


    失了水分的枇杷树苗静静地倚靠在堂屋外的墙边,与一旁吃饱喝足还在鸭舍里不停叫唤的雏鸭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黄迎春一边亡羊补牢一边絮叨:“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夏季不如春秋温度适宜,本来就不是移栽树苗的最好时机,偏偏她昨天晚上只顾着刚买回家的三十只雏鸭,还把枇杷树苗放在屋外晾了一宿,黄迎春解开宋二娘包扎的草叶,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眉头紧锁,焦躁不安。


    “对不起,是我的错,求求你,再坚持一下,千万不要死。”


    黄迎春连给她的第一棵果树找个风水宝地的空都没有,她左顾右盼,在菜地附近望见一处空地,立刻拿起锄头,大步走过去,比量着树苗的大小,直接就地埋头刨了一个土坑,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把枇杷树苗连根带土栽下去,并填土压实。


    栽好后,黄迎春左看右看,仍然不放心,她又进屋取出花剪,小心翼翼地剪去树苗上的一些叶片。


    移栽花苗时,适当修剪叶片,可以减少水分的蒸发,提高花苗的成活率,这是黄迎春结合了上辈子在生物课上学到的知识与这辈子的十五年花草司工作经验得出的结论,从未失手。


    虽然这回是种树,但黄迎春料想二者之间的道理应当是相通的。


    可是,给枇杷树苗修叶要剪多少叶子呢?三分之一?还是一半?


    黄迎春看着地上散落的几片带毛的绿叶,拿着花剪的手举举放放,犹豫了许久,黄迎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一狠心,又剪了一半。


    把地上散落的叶片收好,黄迎春连忙挑着扁担去河边打水,把刚移栽到菜地边上的枇杷树苗浇透,再用竹竿和草绳绑扎固定树苗,不让它被风吹倒。


    忙完这一切,黄迎春忽然又想起宋二娘的嘱托,她看了看不远处的鸭舍,被自己鱼似的记性折腾得没有一点儿办法。


    枇杷树苗已经种在菜地附近了,再怎么后悔也迟了。本来就不知道能不能成活,要是这会儿挖出来换个地方种,是肯定活不了的。


    黄迎春叹了口气,走进柴房搬出几捆又长又粗的竹竿,在枇杷树苗的四周扎起一个又高又结实的正方形隔离区。


    不得不说,有了锯子,再扎起竹篱笆,她的效率比之前高多了。


    黄迎春一会儿悲一会儿喜,拿着买来的工具,费了半天力气做了两个三脚的木马架,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忙碌之后的疲累。


    喝了点水,黄迎春半分不敢停歇,又走到鸭舍前,弯腰把雏鸭们从鸭舍里抓出来,再用竹筐运到稻田,把它们放到稻田里吃草吃虫。


    然后,她解开身上背着的包袱,在田埂上找了个略微平整些的地方席地而坐,拿着针线对麻布缝缝补补,一边做围裙一边看雏鸭。


    黄迎春手下的针脚缝得粗,稻田里的雏鸭们吃饱了,稻田边上的黄迎春手里的围裙也做好了。


    她抖开半片式的围裙围在腰上,双手拎着下摆抻了抻,见布与布之间的联接虽然不好看,看着像几条歪歪扭扭的米黄色蜈蚣爬在围裙上,但十分结实,怎么扯都扯不破。


    黄迎春望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染色需要染料和工艺,颜色越好看越丰富的丝线卖得越贵,寻常人家最常买的丝线颜色不过是蓝、褐、黑三色,这些颜色既耐脏又实用,在哪都能用得上,打个补丁也不显眼,由于兰草、柿叶等染料易得,所以这三种颜色的丝线价钱也不高,尤其是库房里清仓的货物,放的时间长了,颜色褪了,价钱愈发低廉,黄迎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带回两卷没有染色过的原色丝线。


    临安镇多养蚕人家,不同品种的蚕茧,颜色也是不一样的,黄迎春买回家的这两卷丝线,虽然都没染过色,但它们也有它们天然的本色,一卷偏白,一卷则是米黄色——黄迎春觉得其实应该是淡黄色的,可能是在不见天日的库房里积压久了,淡淡的黄色就变成了时光晕染过的米黄色。


    虽然她买不起染过的丝线,这两捆原色的丝线颜色也不一致,但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黄迎春——勤俭持家的实用主义者,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眼里充满了对自己手工活的欣赏。


    “我真能干啊!”黄迎春情不自禁地慨叹道。


    黄迎春没有解下围裙,而是收紧了腰间的系带,直接搬起竹筐朝鸭群走去。


    雏鸭们吃饱了,会渐渐停止吃食,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休息嬉戏,不知是不是为了应对危险,所以格外警戒与团结,但此时它们的天性,反而让黄迎春的抓捕变得容易。


    “回去喽,我们傍晚再来。”


    雏鸭们再次被黄迎春关进狭小的鸭舍,它们十分不满,叫唤个不停。


    黄迎春看了,也觉得它们十分可怜。


    “我知道你们想出来,可是不行啊,你们还太小了,再长长吧。我打完竹床就扎篱笆,等竹篱笆围好了,我就带你们去水里玩。”


    黄迎春看看日头,把鸭舍搬到太阳不会照到的阴凉处去,又在鸭舍上铺了一层干草给雏鸭们遮风,然后摆了几个对半劈开的竹筒在鸭舍附近,在竹筒里倒了满满的清水。


    靠着鸭舍四周站立的几只雏鸭把黄色的鸭喙从竹栏和竹网眼里伸出来,拼命地去够鸭舍外的竹筒。


    黄迎春把每个竹筒都紧贴在鸭舍边上,好让雏鸭们一动嘴就能喝到水。


    黄迎春望着一点又一点的黄毛脑袋上的几点麻色,笑着轻声说:“快快长吧。”


    雏鸭们的回应是一股骤然出现的臭味。


    “……”


    拉这么快吗?


    黄迎春捂着鼻子,再也不敢在院子里待下去。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飞快地蹿进堂屋,只差没借一双雏鸭身上的翅膀插到自己的后背上。


    然后,黄迎春拿起镰刀,抓着两条又长又粗的荨麻绳,飞快地逃离了这个已经被臭鸡蛋味淹没的家。


    太恐怖了!


    鸭粪的气味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为了晚点回家,黄迎春在竹林里砍了一棵又一棵竹子,削了一段又一段竹枝,腰再酸手再麻也不叫苦。


    说实在的,要不是竹林的地面不够平坦,木马架和锯子也都放在家里,她都想直接在竹林里就地打竹床了。


    不过,最后,黄迎春还是紧赶慢赶着,乖乖地拖着几根用荨麻绳捆在一起的多年毛竹回了家。


    不回去不行啊,雏鸭们虽然能吃又能拉,但它们是她眼下最宝贵的财产了。


    三十只嘎嘎叫唤的小鸭子们待在家里,黄迎春的心也牢牢地和它们一起锁在鸭舍里,一刻也分不开。


    黄迎春抬眼看了看家的方向,又低头望了望越拖越沉的竹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打竹床用的竹材最好是冬竹。


    所谓冬竹,并不是竹子的品种,而是在立冬到立春这两个节气之间砍伐的竹子。


    为什么打竹床一定要用冬竹?


    这其中的道理,黄迎春并不清楚,只知道黄家村里人人都这么说,似乎从很久以前大家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砍竹子一定要在晴天的缘由黄迎春倒是知道,若是雨天砍竹,竹子里面就会积水,即便晒干,也容易发霉腐烂,不如晴天砍下的竹子干燥。


    眼下,别说立春,立夏也早就过了,今天砍的这些毛竹,和冬竹是一点儿关联都没有,但是,黄迎春没有办法,买打竹床用的工具已经花费了她的大半个身家,为了省出买雏鸭的钱,她甚至没买防腐的生石灰。


    至于在竹床上涂抹的桐油,自然是更不可能肖想的了。


    不是冬竹,没用生石灰浸泡,也没有涂抹桐油的竹床,能用多长时间呢?


    黄迎春不知道。


    她这辈子打的第一架竹床,虽然也没有生石灰和桐油,但好歹用的是冬竹,那架竹床稳妥地护着她睡了一千多个日夜,最后损毁在突然降临的雪灾里。


    黄迎春只希望她的第二架竹床能撑过今年,只要她能撑过今年,明年,她就能找到更多的生路赚钱,到了那时,重打一架竹床,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虽然砍竹的好时节过了,但在选竹上,黄迎春还是半点都不马虎。


    她在竹林里精挑细选了几棵毛竹,每一棵都又粗又大,竹身挺直,竹壁厚实,而且竹节光滑,没有一点儿疤痕。


    虽然在花草司里和竹子打的交道少了,但竹编毕竟是黄迎春打小在黄家村里习得的看家本领,过了多年,她依然能一眼认出竹子的年龄。


    打竹床,不能用年龄太小的竹子,嫩竹还没长成,用它打出的竹床容易变形;也不能用年龄太大的竹子,老竹性脆,受不了太重的负荷。


    早在打竹床的工具得手前,黄迎春就在竹林里看好了几棵长得既结实又漂亮的壮年竹子,今天终于有机会来把它们一锅端。


    结果,黄迎春没想到,她高兴得实在有些太早了。


    竹子倒是好竹,但一口气拖五根回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黄迎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拖着它们走到了篱笆前。


    隔着一块又一块五颜六色的菜地,雏鸭们生机勃勃的叫唤声遥遥传来,黄迎春听着听着,又一鼓作气,推开前院的篱笆门,把一捆长长的毛竹拖到家门前的空地上。


    “真累啊!”


    黄迎春坐在倒放的竹筐上喘粗气,敲着膝盖缓了一会儿后,她走进厨房,拿起满满的水杯,“咕噜咕噜”如牛饮般把一筒凉水喝了个干净。


    然后,黄迎春又从一直供着小火的锅里舀出热水盛进竹筒里备着,顺手也拿着水瓢,舀了一点儿水倒进鸭舍附近的几个竹筒里。


    接着,黄迎春把两个木马架并排放到院子中央,扛起一根长竹,把它架在两个木马架上面,拿起锯子开始备料。


    一张完整的竹床,由床架、床面、床屏和围栏组成,竹床的每个部位需要的竹子长度都不一样,不过黄迎春不打算做床屏和围栏,便一下子省了许多活。


    锯好的竹子分门别类,一段又一段地放在一起,黄迎春马不停蹄,放下锯子后,就又拿起镰刀,一手拿着锯好的竹子慢慢旋转,一手拿着镰刀不停地削节去青。


    去青是指用刮刀一点点地将竹子最外层的青色表皮刮掉,刮好的竹子,既能防虫,也便于后续抹油。


    黄迎春没钱买桐油,无油可抹,所以可能在“去青”上更下功夫。


    削节和去青一样,也是一个很耗时间和耐心的活计。


    竹节若是不平,躺在竹床上的每一刻,都是一种煎熬。


    黄迎春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忙,她不想自己夜里两眼一闭之后还因为竹床上的竹节硌着后背而睡不着。


    这样想着,黄迎春的活就做得更精细了。


    同时,她备料的速度也就愈发慢了。


    竹床不是一天就能打成的,今天砍了竹子,又把它们拖回家锯成段,黄迎春已经很满足了。


    见太阳渐渐往西落去,她把手上的活一放,双手在围裙上拍打两下,又钻进鸭舍里,朝嘎嘎叫唤的雏鸭们伸出了“邪恶之手。”


    “哎——,怎么还啄我呢?”


    黄迎春冷不丁被鸭喙咬了一口,眉头一皱,把鸭子放进竹筐后,她缩回手一看,见只是有些发红,并没有流血,眉头一松,继续往鸭舍里伸手抓鸭。


    “不讲礼貌就算了,做鸭总得讲点道理吧?我送你们去田里吃虫,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我这辈子就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都吃了二十几年的朝食和夕食了,难道我的日子还不惨?”


    黄迎春抱着竹筐,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她抱着竹筐的影子穿过阳光与微风,走过窄窄的水沟,蜿蜒的小道,又细又长还冒着点点绿意的田埂……


    雏鸭们叫着喊着,黄迎春也不甘示弱,嘴巴一张一合,小声地说道:“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也许我能忍受黑暗。但是我见过太阳了,结果困于生活,只能一天天的吃着一日两餐,现在我的胃都吃习惯了!你们说,我要找谁去说理?所以说,不管做人做鸭,都得讲道理。这世上讲道理的生灵越多,在黑暗里待的人就越少。这可都是我的血泪之谈,你们听到了吗?要记住,要讲礼貌,要讲道理……”


    走到稻田边上,黄迎春停下脚步,好声好气地和竹筐里的雏鸭们打商量:“我现在把你们抓出来,你们可不能再咬我了,听到了吗?”


    小鸭子们可能是闻到了稻田的气息,叫得愈发大声嘈杂了,脖颈不停地往上伸,有几只还一跳一跳的,快踩着同伴的身体上位逃狱了。


    黄迎春把摇晃如老式波轮洗衣机脱水般情状的竹筐放在地上,突发奇想:如果我直接把竹筐弄翻,或者把它往地上一倒,这些小鸭子会不会自己跑进稻田中呢?


    比一只又一只小鸭子摇摇摆摆地冲进稻田里更快出现在黄迎春的脑海里的场景是雏鸭们的踩踏事件大爆发。


    算了算了,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想出这么不着调的可能。


    黄迎春用力地晃了晃自己的头,把脑海中的想象晃出去。


    被咬就被咬吧,你们活着就行。


    黄迎春望着竹筐里迫不及待的小鸭子们,左手一只,右手一只,飞快地把它们从竹筐里抓起来放到稻田里。


    一次又一次,一顿又一顿,三天过去,雏鸭们已经彻底适应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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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吃食与放风规律,再也没有出现过黄迎春数数的情况。


    黄迎春一放手,小鸭子就急不可耐地冲向它一早盯准的地方,埋头苦吃。


    稻田边没有篱笆,拦不住吃饱了就开始到处闲晃的雏鸭们。


    但是,竹床还没打好,黄迎春又要捕鱼虾,又要干农活,还要给竹段削节去青,天天忙得脚跟直打后脑勺,完全没有闲心去折腾这种事。


    所以,黄迎春只能找一个折衷的方法。


    每回在稻田里放鸭,她都不敢走得太远,只能拿着锄头在临近的地里劳作,时不时的走过来看几眼,再数一数数量,生怕她的小鸭子少了。


    如此严阵以待,结果,黄迎春还是损失了一只小鸭子。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黄迎春赶不及,她也没有想到会有老鹰来捉她的小鸭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点腾空远去,飞快地掠过湛蓝的天与雪白的云,消失在幽静的山林里。


    这不是黄迎春第一次看到老鹰,当她在黄家村里长到五岁时,就亲眼目睹了老鹰捕羊的全过程。


    老鹰一个俯冲,不过一个刹那,刚刚还在不远处吃草的母羊就成了老鹰的爪下之物。老鹰看上去似乎可以遮天蔽日的翅膀扇了两下,羊就跟它一起飞起来了。眨个眼的功夫,它们已在天边。


    那种震撼,让小小的黄迎春顿时失语。


    一起打猪草的同伴哭爹喊娘:“阿娘,我们家的羊,呜呜呜——,阿爹……啊呀,老鹰把羊丢下去了!阿爹,我们快过去捡!”


    没有一个大人动。


    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必死无疑,这个道理,黄迎春懂,大人们懂,老鹰也懂。


    活羊在空中惊慌失措,会不停地挣扎。


    老鹰的爪子虽然能牢牢地勾住羊,但羊若是晃动得太厉害,老鹰的飞行也会不稳。


    所以,聪明的老鹰会在飞离村庄后,飞到一个高处,把活羊从天下扔下去,让羊活活摔死,然后它再飞下去,站在摔死的羊身上,开始享用美餐。


    黄迎春一眼也不敢闭,她的视线牢牢地追着老鹰,直到老鹰的身影从蓝天飞进山林,还是没看到它把她的小鸭子丢下来。


    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个小鸭子能有多少份量呢?再怎么挣扎,也影响不了老鹰的飞行吧。


    而且,她的小鸭子出壳不满一月,它是那么的小,既不会飞,也容易受惊。猛然直面一只凶残无比的老鹰,估计在腾空的那一瞬,它就已经被吓死了吧。


    黄迎春不再远望,她轻轻地把剩下的二十九只小鸭子抓回竹筐,静静地把它们带回家,送进安全的鸭舍。


    黄迎春默默地望着鸭舍,望着那些漏出来的黑色眼睛与黄色鸭喙。


    大部分的小鸭子都好好地待在稻田里吃虫吃草,有稻叶的遮挡,老鹰并不容易捕捉,只有那只迷路又落单的小鸭子在田埂上倒了霉,它甚至来不及向它的同伴们发出一声警告,就悄然没了声息。


    许多小鸭子都不知道它们当中有位同伴已经命丧于老鹰的利爪之下,一脸茫然地望着黄迎春,也有嘎嘎叫唤着的,似乎是在抗议今日吃食放风时间比平常短。


    五天,这才第五天,她才把这些小鸭子从宋二娘家带回来五天,仅仅只是养了五天的鸭,三十只雏鸭就没了一只。


    这还是在食物来源充足、温度适宜的夏季。


    我真的能养大你们吗?


    我真的可以熬过今年的冬天吗?


    ……


    黄迎春在鸭舍旁边待了许久,到了晚上,她照旧把鸭舍搬进堂屋,然后把堂屋的门紧紧拴上,不给黄鼠狼丝毫可乘之机。


    农家养鸭,防的主要就是黄鼠狼,这一点,宋二娘在卖雏鸭给黄迎春时,也再三叮嘱过防狼的事项。


    怎么会想到呢?


    黄鼠狼没看到,反而是老鹰抓走了她的小鸭。


    黄迎春面无表情,把编好的草鞋往竹架上一放,被子一掀,一头躺倒在炕梢。


    也许是白日里想老鹰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黄迎春睡着睡着,真的做了一个关于老鹰的梦。


    梦中,她站在一个陌生的现代化幼儿园里,正在看一群小女孩玩耍,忽然,有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声音甜美:“同学们,我教你们玩一个新游戏,好不好?”


    “好!”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老鹰捉小鸡,我需要一个人当老鹰,一个人当鸡妈妈,还需要三个人当小鸡……嗯,刚好我们有五个人,大家分一分,看自己想当什么?”


    小朋友们围做一团,争先恐后地喊着自己想要扮演的角色,人人都想做鸡妈妈,在老师的调停下,并以轮换制为借口,终于,鸡妈妈的人选确定了。


    可是,没有一个小女孩愿意当老鹰,无论老师怎么说,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松口,她们紧贴在“鸡妈妈”身边,像极了簇拥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们。


    没人演老鹰,游戏就玩不了。老师看来看去,突然看见黄迎春,她眼前一亮。


    面对老师的盛情邀请,黄迎春的反应十分激烈:“我才不想当老鹰呢!可恶的老鹰!你们谁见过老鹰捉小鸡?这是什么误人子弟的游戏?老鹰捉了小鸡吗?不,它捉的明明是我的小鸭子!”


    黄迎春在梦里骂着骂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醒了。


    洗漱时,黄迎春全程板着一张脸。


    把鸭舍从堂屋搬到院子里后,她从厨房的竹篮里拿出一颗鸭蛋洗净,把它打进碗里,加上少许温水和小只的虾干,用筷子搅成蛋液,去掉表面的浮沫,接着把碗往竹蒸架上一搁,盖上锅盖,开始蹲在灶膛前烧火。


    麻鸭蛋羹煮好后,黄迎春又用筷子划了两道,在上面滴了两滴香喷喷的菜籽油,撒上切好的葱花。


    鸭蛋有些腥味,但加了虾干和香油的蛋羹一点儿也不腥,当然,最要紧是趁热吃,要不然放凉了照样有腥味。


    蛋羹入口即化,嫩滑如布丁,鲜味和咸味恰到好处,黄迎春吃完蛋羹,心里的气终于平了一点。


    鸭子喜欢水,它们在水中嬉戏、觅食、梳羽、浮游,一天之中许多时间都在水里,而水性寒凉,所以常在水中生长的鸭子也就被安朝人赋予了“阴”的属性,鸭子下蛋又大多是在夜间,日为阳,夜为阴,所以在安朝,人们都认为鸭蛋是清凉之物,能够为身体滋阴清热。


    黄迎春从前甚少吃鸭蛋,鸭蛋有天大的好处,也和她没关系,所以老人们的说法,她一直没有机会验证。


    这几日,她天天吃宋二娘的鸭蛋,终于有资格评判这些说法了。


    滋阴?也许。


    清热?可能。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好吃啊,我蒸的麻鸭蛋羹,就是少了点。”


    黄迎春一边洗碗一边怒斥:“可恶的老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