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没表现出愿不愿意，只是静静看了夏夕怡几秒。


    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她很知足，垂头默默继续帮奶奶按摩，按完后抬起眼，病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九点，秦老师准时到达，带着马蹄莲的种子，还有盆栽、营养土等各种栽种工具。


    昨晚想到这一方法之后，夏夕怡便直接让杨叔叔买了带过来，好在奶奶喜欢。


    夏夕怡的心情轻松不少，认真学完两个半小时后，吃过午饭，午睡了半个小时，抱着种子和工具推开了休息室通往病房的门。


    距离护工所说奶奶清醒的时间——两点，还有十分钟，可她推门进去时，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护工正在帮她挖水果泥吃，见夏夕怡过来，笑了笑，“老太太今天清醒的时间比平日早。”


    病床上的人也朝她看过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夏夕怡将东西提起来，放在移动桌上，眼睛一弯，“奶奶，一起种吧？”


    护工将果泥收拾好，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夏夕怡按照说明书将土一层层放好，最后将种子埋进去。


    一边处理，一边轻声说：“马蹄莲很好种的，展叶前只用每日将土喷至潮湿，等到盆土明显干燥后才能开始浇水……”


    偶尔抬一下头，奶奶盯着盆栽，目光专注，似乎听得很认真，夏夕怡便轻轻勾起唇角。


    她拿起喷瓶简单喷了两下，便递到奶奶手边，“您要试一下吗？一起种花？”


    奶奶依旧动作迟缓，几秒后视线才落在喷瓶上，但夏夕怡注意到奶奶的手指已经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于是她扶起奶奶的手，将喷瓶往她手里放，又覆住她的手指，轻轻用力，水雾便从喷口洒出，落在盆土里面。


    整个过程为了照顾奶奶，动作无比缓慢，可夏夕怡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见成功喷上一次，还轻声夸道：“您做得真棒。”


    最后将盆栽到窗台上沐浴阳光，夏夕怡柔声问：“以后每天我都带您一起喷水，好吗？”


    奶奶没说话，但偏过来的视线，从落在原本的花上，变成了这个盆栽。


    夏夕怡静静看着，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没多久，护工推着轮椅过来要带奶奶下楼晒太阳，她便没再多待。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都会带奶奶喷一喷水，观察植株的长势——用尺子量长度，记录在本子上。


    很明显，每看到其多生长了一厘米，奶奶的眼底便会亮起一瞬的光。


    夏夕怡也会跟着惊喜地笑起来。


    不知不觉间，祖孙的关系似乎在逐渐走近。


    而爷爷这些天都没有来，听护工说爷爷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间隔半月，有时间隔两月，每次来都会带上一束马蹄莲，因为是奶奶最喜欢的花。


    听起来像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可夏夕怡却听出了些深层的意味。


    又过了几日，下午，她提出由她去陪奶奶晒太阳，绕过大半圈花园，轮椅停在湖边。


    花园内还有三四位正在晒太阳的老人，安安静静，互不干扰，李沐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老人身上，许久都没有收回。


    夏夕怡悄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位老奶奶正笑着与身旁的老爷爷说话。


    回去后，她从护工口中得知奶奶平日便总是喜欢盯着那对老夫妻看，于是她又给杨叔叔发去信息，嘱咐他准备一束花。


    第二天下午，她在奶奶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看向那对老夫妻时，从身后取出一束五颜六色的马蹄莲。


    看见马蹄莲时，李沐眸光亮起，在发现花束背后是夏夕怡的时候微微愣住。


    夏夕怡问：“奶奶，猜猜我们种的马蹄莲是什么颜色的？”


    奶奶仍是说不出话的，夏夕怡却依然等待几秒。


    然后才继续问：“期待看见它开花的样子吗？”


    这回李沐点下了头。


    夏夕怡惊喜地弯起眼睛，声音带上了笑：“您看，在故事里，马蹄莲是女子等候爱人的化身，可在此刻，也有人在期盼马蹄莲的花开，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沐又摇了摇头。


    夏夕怡于是说：“是因为，马蹄莲拥有不同的颜色呀。”


    一番像是废话一样的对话，若是寻常人听来恐怕会觉得是哄老人开心的冷笑话。


    可在李沐听来又是不同。


    她愣了好半晌，最后缓缓转头看向夏夕怡，脸部肌肉颤动，嘴角好像若有似无地弯起了一抹弧度。


    夏夕怡怀疑自己看错了，下意识想抬起手机给奶奶拍张照。


    “哎哟，老太太这是笑了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转头看，一位中年阿姨正被一位年轻男子搀扶着走过来，惊喜地歪头看着李沐的脸。


    奶奶的表情又收了回去。


    可中年阿姨仍保有热情，“你是谢老太太的孙女吧？这么多年了这位老太太可从来都是没有表情的哇，你可真厉害。”


    这人实在太过自来熟，可夏夕怡完全不认识他们，只能尴尬笑笑。


    女人还在继续，“刚刚拍到照片了吧？是该和家人分享一下的，我之前就是这样，先开始能做表情，后面就能站起来啦！你家人看见后也会很高兴的！”


    “抱歉。”一旁的年轻男子无奈道，“我母亲总是这样。”


    夏夕怡礼貌地笑了笑，“没关系，阿姨说得对，我哥哥看见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哎呀，哥哥呀。”本以为话题到这能够结束，没想到阿姨一听见哥哥更是兴奋了，“你跟哥哥关系好不？”


    “……还可以的。”夏夕怡说。


    “也是，兄妹俩感情肯定好哇。”阿姨点点头，“但再过几年，你哥哥娶了嫂子回家后，感情可能就没那么好啦。”


    “……”年轻男子满脸“又来了”的表情，试图将她母亲拉走，“妈，别说了……”


    “嗨呀你让我说完！”阿姨抖了抖还不太灵活的肩膀，“小姑娘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啊？你看我儿子怎么样——”


    话没说完，年轻男子捂住了她的嘴，朝夏夕怡抱歉地点头后“强制性”将她拉走了。


    夏夕怡哭笑不得，原来阿姨前面的一番热情都是为了最后这句做铺垫。


    还真是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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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她看着母子俩离去的背影，阿姨似乎正不满地数落着男子，男子只是笑着，纵容地看着她。


    这是夏夕怡常在电视里看见的画面，是独属于家人的幸福感觉。


    忽然想起，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和她打过视频了，就连通话都很少。


    甚至这一趟上山的消息，都是通过谢涧得知的。


    夏夕怡抿抿唇，阿姨刚刚说过的话莫名又浮现在脑海中。


    “嫂子”这个词相比起“哥哥”更加陌生，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慌乱起来。


    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因为“嫂子”的存在，都不应该太过亲近哥哥，更何况她还缺失了这样一段时光。


    再谈依赖会不会不太好？


    她的脑子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进行不必要的联想，想起前几日柳雪说过的那个慈善宴，不知道谢涧会选择谁当做女伴。


    他会接受柳雪吗？


    手背突然被拍了一下，奶奶略微干燥的手轻轻握了她一下。


    夏夕怡回过神来，匆匆垂下眼，“奶奶，我带你回去。”


    ……


    一场意外谈话让夏夕怡心绪有些乱。


    但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给谢涧发去了奶奶的那张照片。


    【哥哥，奶奶好像对我笑了。】


    这几天他们联系的不多，夏夕怡跟他说自己想到了办法，谢涧偶尔会问问她情况。


    这是第一次有如此明显的进展。


    谢涧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照片了。”他不知道在哪，背景有些杂音，“做得很好。”


    夸赞的话从他压低的嗓音中传出，莫名令人耳热。


    夏夕怡：“谢谢……”


    而后双方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道谢涧打电话来是不是就是为了亲口夸她，夏夕怡捏了捏耳朵，“哥哥……”


    她刚出生，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哥——明晚的宴会你找到女伴没？我妈非让我跟那个母老虎一起，你问问你的女伴能不能救救我……诶？你在跟谁打电话？妹妹！”


    对方的身份很明显了，夏夕怡低声应：“顾哥哥。”


    对面一阵吵闹，顾阳似乎想抢谢涧的手机来跟她对话，但没抢过，只听谢涧沉沉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出听筒。


    “有女伴，她救不了你。”


    “为啥——”


    顾阳被强制闭麦了。


    很快，对面恢复了安静，谢涧似乎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夏夕怡能清晰地听见对面传来的呼吸声。


    “你刚刚想说什么？”谢涧问。


    其实本来是想说，没什么事就可以挂了，但现在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夏夕怡极轻地眨眨眼，“哥哥，你明晚宴会的女伴是谁啊？”


    对面沉默片刻，好像轻轻笑了一声，“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夏夕怡也静了几秒，“其实也没——”


    “带你去。”


    夏夕怡话没说完，对面又突然出声，她愣了愣。


    隔着手机，另一边的嗓音被带上电流独特的磁性，“带你去宴会上玩，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