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疗养院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太阳正从不远处的山尖冒出一点头。


    山上空气清新爽朗，没有南城内那么闷热，下车的时候夏夕怡感觉心情不错，给谢涧发送了到达的信息。


    护工早早在院门等候，迎上来，将她带去顶层，打开一扇门。


    “这里是您的休息室，里边有一扇通往隔壁的门，便是老太太的房间，这是房卡。”


    夏夕怡双手交叠在身前，略显局促地环视一圈。


    休息室面积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小床被放在窗边，旁边是床头柜和衣柜，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能睡在陪护床上。


    “里面有浴室，您先收拾一下自己，一会儿我带您去见老太太。”


    护工说着就要转身离开，临走前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提醒，“对了，在这一层一定不能吵闹。”


    “好，知道了。”


    能住在这一层的必然都不是简单的人物，皇帝云集，她这个小宦官一个都惹不起。


    聊过之后护工离开，夏夕怡从行李箱取出衣服进浴室洗澡。


    洗漱过后出门，护工等在门外送她去了隔壁房，刷卡进入。


    “老太太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到九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之后就会一直睡着，您若想看她，就在她清醒的时间来。”


    谢奶奶的病房是很大的，比她的休息室大一倍，各种家具也都齐全，就和一个小家一样。


    病床放在靠里的位置，同样是在窗边，床被摇起来，床上的人侧头看着窗台上的花。


    护工带她到床脚站定，走上前俯身到奶奶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夏夕怡这才看清奶奶的脸。


    头发全白，眼窝微微凹陷，颧骨凸起，脸上骨骼轮廓清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


    但即便如此憔悴了，从那双大眼睛和小巧的鼻尖还是能看出她往日的睿智与温和。


    护工似乎说了好几遍，奶奶才反应过来，脑袋缓慢转动，视线落到夏夕怡的身上。


    那一瞬间她浑身紧绷，努力朝奶奶露出一抹笑。


    可还没等她喊人，谢奶奶便又将头转了开来。


    好像完全没看见她这个人。


    夏夕怡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护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原本她是打算离开给祖孙俩相处的空间，可看老太太的态度，她又有些不放心。


    这样防备的态度让夏夕怡更加难受，站在那进退两难。


    本来就没有讨老人欢心的经验，脑子里有的都是礼仪老师教过的理论知识，可那些话术放在这只会让人更加尴尬。


    “她不想见你。”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苍老又充满威严的嗓音。


    一位容貌硬朗的老者出现在门边，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马蹄莲缓缓迈步进来。


    他的样貌与谢涧有几分相近。


    “爷爷……”她低声喊道。


    谢良朝她淡淡点了下头，眼底是清晰的漠然，还有一丝不耐，“辛苦你来了，你的孝顺我们都看到了，但我爱人不喜欢见人，委屈你自便。”


    “出去吧。”


    刚来就被赶走的孙女，或许也只她一人了。


    她无所适从地低下头，“好的，爷爷。”


    还没十分钟，她又回到了自己的休息间。


    爷爷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们都明白自己是来套近乎的，做做样子待到假期结束就好，不用再来看人了。


    其实早该想到，像他们这样的人，身边来来往往各怀心思的人这么多，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们家的目的？


    她的脸有些热，感到有些羞愧。


    打着照顾老人的名义上山，实际上却只是为了利益，这样的心思还被对方委婉戳破，任谁都无法淡然处之。


    好在这时秦老师来了，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拯救了出来。


    认真学到十一点半，老师离开。


    夏夕怡看着她的背影，其实很想让她把自己也带走，毕竟她的讨好计划好像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这时候，手机突然来了信息，是谢涧的。


    【遇到困难了？】


    不知道相隔这么远为什么谢涧还是能知道她的处境，但夏夕怡现在确实急需一个倾诉的出口。


    【爷爷奶奶好像不喜欢我。】


    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刚刚爷爷奶奶的表情。


    不明白为什么，就算是普通不熟的祖孙，见面时大概也不会如此冷漠。


    更何况她还走丢了十几年……这个暂且不去想。


    总之，夏夕怡感觉自己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于是敲击屏幕，又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这句话发出后，谢涧很快回了，比起上一条信息，这一条大概是更好回复些。


    【没有。】


    【你没有要满足谁的期待，反而是家里麻烦你去做这样的事才是不对。】


    从前也不知道谢涧这么会安慰人，难怪王姨会说，小时候妹妹哭了之后只愿意去找谢涧。


    任何人面对这样温柔的哥哥都会忍不住去靠近。


    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对面又发：【还有，爷爷奶奶也不是不喜欢你。】


    【小时候，和奶奶最亲的就是你，所以妈才会让你上山，而不是我。】


    小时候最亲，长大后为何会变成这样？夏夕怡心底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手机又沉默了很久，而后屏幕一闪，“哥哥”打来了电话。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谢涧略沉的嗓音响起。


    “你三岁那年，出了场意外，导致奶奶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实在是太过突然的真相，夏夕怡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没提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并不需要现在的你来承担，而我现在说了，也只是为了让你知道爷爷奶奶并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还在介怀之前发生过的事。”


    谢涧沉而缓的嗓音像清泉包裹住她不安的心。


    可这也并不能抹去她曾经犯过错误的事实，“所以……我当时做了什么？”


    “……记不清了，这不重要。”谢涧说。


    其实挺重要的，夏夕怡回想起病房内奶奶的样子。


    看她的脸，就算是病了都有在细细保养，若不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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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太差，现在大概会是一个珠圆玉润的漂亮奶奶。


    没有人希望在病床上度过自己的后半生。可因为她，奶奶却只能忍受。


    夏夕怡感到眼眶酸涩。


    “夏夏。”对面极轻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喊她的小名，“谢家已经付出过代价了，不需要你再做任何弥补，你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只是以孙女的身份去孝顺，去讨他们欢心，还记得昨晚出发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许久后，夏夕怡才低声应道：“嗯。”


    ……


    午饭是护工带着在疗养院的食堂吃的，给了她一张专门的饭卡。


    夏夕怡想着谢涧的话，在回房的时候问了护工该如何照顾奶奶。


    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护工给她发来了一份有关护理注意事项的文件，是有关于日常饮食和运动的。


    夏夕怡认真看了一遍，垂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给谢涧发信息。


    【哥哥，我小时候有小名吗？】


    如果是和奶奶相处，称呼原来的小名或许能更亲近些。


    谢涧隔了很久才回复，【夕夕。】


    没想到居然和她现在有相同的字，夏夕怡眨眨眼，回：【好。】


    按照谢涧说的，爷爷在的时候不要去打扰，于是夏夕怡今天也只是看了看护理事项，背完书后压了压腿就洗漱睡觉了。


    翌日七点醒来，吃完早餐过后和护工一起推开了奶奶的病房门。


    奶奶依旧是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花瓶里的马蹄莲愣神。


    夏夕怡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边，俯身，“奶奶。”


    李沐听见声音，动了动眼睛，侧过头来，似乎有些惊讶。


    夏夕怡朝她笑，“奶奶，我是夕夕，今天我和她一起来给您按摩好吗？”


    因为身体原因，李沐说不出话，只有眼睫在轻轻抖动。


    “那我们开始咯。”夏夕怡见她眼神里没有流露出抗拒，便帮护工掀开被子，按照文件里以及面前的现成教学，开始了按摩。


    一边按着，一边观察奶奶的表情。


    见她又将视线落到那束马蹄莲上时，夏夕怡才轻声开口：“奶奶，您很喜欢马蹄莲吗？我这有一个关于马蹄莲的故事，您想听吗？”


    李沐眼珠朝她轻轻偏动后又转了回去。


    夏夕怡便笑着开口。


    这个故事很短，讲述的是关于守候与等待的故事。


    传说有一对相爱的男女。男孩为了追求理想远走他乡，留女孩一个人在故乡等待。


    漫长的等待与思念中，女孩化作了一朵花，形似男孩所骑骏马的马蹄，她希望自己能成为那匹马，陪男孩走遍万水千山。


    因此，这朵花被称作马蹄莲。


    夏夕怡的嗓音轻柔绵软，能够很轻易地就将人带到故事里去。


    抬头看见奶奶的眼底泛起了红色，她便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手指轻轻按揉奶奶的小腿，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问：“奶奶，你想在窗台上放自己所种出来的马蹄莲吗？”


    李沐终于有了动静，慢慢将头偏过来看向她。


    夏夕怡弯起眼睛：“我下午将种子和花盆带回来，和您一起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