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意一行人终于也到了莞州城。他们一来就被州正招待了，安顿在莞州城内。


    这几日几人也有分头找过邪修踪迹，只是结果不如意。


    并不是指完全没有头绪，而是太多了。


    薛意已经顺着痕迹找到了一处死鸡棚、一处埋在地里的羊胎盘、和一具陈年尸骨。


    越找越是恼火。


    这分明就是故意戏耍他们，而且这只能说明一个非常不好的情况，千秋宫逃出的妖鬼道邪修已经适应了这处地界，甚至有余力来布置假饵混淆视听。


    可距离消息发出不过一月有余，换作正常情况理应是伤都没好全，才派来外门的练气弟子来收拾这邪修。


    薛意这几日火气重得很。


    一是根本没有有用的消息，二是长矜根本没留联系方式。


    他连长矜有没有进城都搞不清楚。


    她来了这地界之后简直就像是水入大海，再也找不着了。


    州正看着这几日这几位修士忙忙碌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敲了薛意的房门走进来，他忍不住问：“仙长大人，可是有什么小人能效劳的？”


    薛意睨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下来，说：“无需州正烦忧，此事你还是莫要掺和为妙。”


    州正只好应声退下。


    薛意最开始有怀疑过是州正的府上出了问题，所以那个妖鬼道邪修才行踪这么隐秘。


    但州正的府上并没有异常的地方，这几日他也有留意州正的活动轨迹，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不管是或不是，这都是不好让当地官府搅和进来的。


    因为练气巅峰的邪修的报复手段并不是凡人可以承受的了，哪怕是被记恨，也是灭族之危。


    薛意想着就叹了一声，只看长矜那边有什么发现了。果然隐瞒身份进入是对的。


    这时房门又被敲响，他道了句进，就见谢如梦行色匆匆地走进来。


    谢如梦说道：“我又去了趟这里的青楼，总算在后院发现了一捧邪修的血土，里面埋着一个妇人的头。”


    “我验过了那滩血迹，是死了的筑基邪修！这里不止一个邪修！”谢如梦脸色难看地说。


    “加上我们在这里驻留的十日，血迹遗留至少一个月了。但是线索只到了这里，又断掉了。”


    她说着突然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说话。


    薛意敏锐察觉到了她话里有话，问：“怎么了？”


    谢如梦说：“是关于长矜的凡尘身份，我也是无意探听到的。”


    薛意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说：“我知道。”


    谢如梦啊了一声，突然也明白过来。毕竟这消息还是很容易打听的，根本没有处理过痕迹。


    薛意说：“此事晓得了就是晓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还是别外传。弟子里有些爱编排人的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谢如梦点头道：“我知道的。”


    她刚说完就又听见薛意喃喃自语：“这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谢如梦：？


    薛师兄那真是替双方都考虑周全了。


    她思绪重心又回到邪修踪迹里，说：“我觉得这一次的痕迹最真，有必要再重点关注一番。这青楼里还有一处南风馆也很有名，现在还开张着，可以去探寻。”


    薛意说：“随意看看即可。”


    谢如梦疑惑，正要追问，就听到他说：“长矜应该已经查完了。”


    “那颗埋在土里的女头应该是她做的。只是我不明白的一点是，这个筑基邪修是谁在莞州城杀掉的？”


    谢如梦说：“如今城内除去我们几个，并没有发现有散修或是宗门弟子的踪迹。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那这条线我们放弃的话，就又失去方向了。”


    薛意说：“不，还有一个很要紧的点。这地方本来就是有另外的邪修潜藏的。不只有一个人。邪修要修炼必然会杀人，不要重点看这一个多月的失踪人口了。去翻以前的。”


    谢如梦眼睛亮了亮，执礼应是，大步踏出门外。


    薛意又开始怀疑起州正。


    如果一直有邪修在此，官府一点痕迹都没有发现吗？为什么不报上暨山？是不敢还是同流合污？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州正那张清瘦的长脸。


    他有打听过莞州城内州正的名声，问过的人不仅称好还能举出相应的例子，是个难得的清廉又公正的好官。只是手伸不了太长，管不了达官贵人罢了。


    因着这地方离千秋宫是最近的，州正的上任是有被修真界关注的，这任州正在莞州城做了有十余年了，没犯过什么大错，就一直没调动过。


    薛意打心底是不愿意去怀疑这样的一个人的。只是如今关系着邪修，不同以往的大比只是比斗，真的是丢性命的最紧要事。


    他打算去查这条线，为长矜吸引注意力，扫清障碍。


    薛意踱步间捋清思绪，已然不再那么紧张。


    他突然眉头一皱，想到另一个事。


    怎么这几天没见李焚？


    闹市间人声鼎沸，有一处摊子人尤其多，要较真起来其实也不是个摊子，是一个小孩带着一个“卖身葬母”的牌子跪在这一处，占了块地方。


    人人原本都只是来看看叹声可怜的，寻常人家哪有什么多余的闲钱去同情旁人的遭遇，顶多望两眼罢了。


    那孩子看着还很瘦小，头绑着白布，孤零零跪在这一处，很是单薄。


    要寻所谓邪修的李焚正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路过时一瞅见这情况立刻就动了恻隐心。


    只是他并不是个鲁莽行事的性子，先是观望了会儿真假，才准备掏银子。


    他一掏，才反应过来自己哪有什么银子。他这还是头一回来凡间地界，灵石倒是有，银子金子是一分也无。


    他挤进去问那小孩：“你要多少钱？”


    那小孩先是磕了个头，嗓音细细开口：“大人，我娘下葬要口棺材，棺材得二两。”


    他点点头，也不想别的什么方法，就地挨着这小孩坐下来，掏出块布写下“包治百病十文一次”，放在地上。


    李焚手中聚出一团微弱的青光，问：“有人来吗？”


    这下人群骚动了，“仙人来治病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大街小巷，人聚得就越来越多。


    众人不敢冒犯李焚，老老实实排着队放下钱拘礼，等着他治病。


    叮当响的铜币被放在了小孩的面前，他抬头望着李焚，流出泪来，怔怔说不出话。


    不知过了多少人，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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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多给一些钱，放下就跑。


    李焚也有些累了，准备收手，问道：“你数数，够了没？”


    小孩连忙把钱数了数，多出了很多，他只拿出二两，郑重其事对着李焚重重磕头，呜咽道：“多谢仙人，我娘有棺材了，不用去乱葬岗了。”


    李焚用那块放在地上的布把这些碎钱都包起来，递给小孩，叫他都收着。


    他摸了摸小孩的头，说道：“不用卖身，我替你在州正的府上寻个差事，好好活着罢。你把你母亲的事弄妥当了，再来州正的府上找我，就说是李焚让你来的。”


    小孩眼里还冒着泪花，拼命点着头。


    说完李焚就准备走，结果又有一男子扑通跪在他身前，哭喊道：“仙人，求您开恩别走，我发妻病入膏肓，还求您能看望一眼啊！”


    “仙人再看看我家姑娘啊，她自小体弱多病，大夫都说她活不长久，求您看望一眼啊！”


    “仙人……”


    闹市里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的人，其中不乏穿戴华贵的男女，皆是哀声哭求。


    人间富贵疾苦，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如今仙泽降下，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李焚看着这一片哭嚎匍匐的人群，终于意识到自己事情闹大了。


    他是可以抽身离去，无人能拦住他，只是这样一眼望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正有邪有恶有善。


    他叹了口气，又坐下来。


    他能力微薄，无法改变所有人的结局，也无力分辨这些人有些该救不该救。


    只是这微末的一星已经飞到他眼前，他又怎能无动于衷？


    长矜在人潮汹涌处静静看着李焚再次施手长春术，看着他体内的道气飞速流逝，看着他服下回气丹。


    她眼风扫到那个小孩抱着那块布头挤出去，趁乱间有些排着队的人伸手去拽那块布头，那布里包着的银钱就漏了出来，泄了一地，银钱碰撞的声音被哭喊声盖过。


    无数双手在地上悄悄扒捡。


    那小孩终于发觉了，却不出声，只捂住剩下没漏的钻出去。


    长矜听到他喃喃道：“我只要娘的棺材……我只要娘的棺材……”


    等他终于挤出去，又仔细数了数银两，却发现只有一两半多了。


    他抽了抽鼻子，攥着布的手紧了紧。


    他回头望去，正想喊还他的银钱，却对上很多很多双同样无助可怜的眼睛。


    谁拿了呢？


    他怔怔看着，泪水从一眨一眨的眼睛里扇出来。


    旁边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正是一块一两的碎银。


    他抬头看去，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不起眼的少女。


    长矜说：“这是你掉的。”


    小孩有些茫然地摇头，说：“仙人给我的钱里没有一整块碎银。”


    长矜说：“这是你娘要我给你的。”


    小孩听到这句话，伸手抓住长矜的衣角，哭喊问：“你认识我娘！那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屋里好多人的头，我只找到了她的头……”


    长矜把银钱放进他的布头里，往人群外走去，这小孩拉着她的衣角喋喋不休地问，抽抽噎噎地哭。


    她一向没耐心，随手在集市上买了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糊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