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梨仙
作品:《入情劫》 元仡听罢,捏紧了拳。
承恩侯此话不仅是看不起元仪,更是看不起整个元府。
立在他身旁的卢顺感受到他怒意,扯了扯他袖,小声道:“你且别急,看看是谁来了。”
秦知珩在门口站定,细语温声:“父亲,你这是?”
承恩侯闻声侧眸,视线越过秦知珩,落在迟来的季时身上。
“殿下?”
他的语气一下软了,声音中带着些颤。
他本以为王管家只是被秦知珩掳了去,毕竟秦知玦告诉他,自己已和景王定下盟约,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名正言顺地回到大房,继承世子之位。
前不久他得了秦知玦的信儿,说是景王有请议事,等了许久也没见来人,一找下人打听,这才知道承恩侯府出了事。
莫非,一切都是秦知玦在骗他?
承恩侯下意识看向秦知玦,季时适时开口:“承恩侯是对本王的王妃有意见吗?”
明明只是极平淡的一个问句,承恩侯脊背莫名一寒,忙跪下行礼。
“是我有眼不识泰珠,还望王妃责罚。”
元仪对上季时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撑腰,浅笑以作谢意后,重端姿态低头睨着承恩侯。
“原谅你,可以啊,让王管家把话说完就行。”
还是二月,承恩侯却觉身处九尺冰窖,周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如冰刃般寒冷刺骨。
王管家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生的机会,立马爬起,正色道:“我不敢虚言,虽然老夫人已经过世,但刘夫人还在,只需一问便知。”
承恩侯夫人并不想见那人,她微微阖眸,只道:“若她不承认呢?我要你拿出明确的证据,证明二公子就是侯爷的种。”
王管家瞥了一眼秦知玦,嗫嚅着。
元仪见状呵了一句:“是生是死只在你一念之间,还不快说?”
“是…是他屁股上的褐色胎记,这胎记是承恩侯府独有的,只要是承恩侯府的血脉,都会有这胎记,二老爷不能生,所以二公子一定是侯爷的亲子。”
一语落,众人哗然,承恩侯夫人变了神色,不着痕迹地往秦知珩那瞥了一眼。
胎记确实可以相传,只是这胎记的位置偏偏在屁股上,谁敢验证?
秦知玦在袖中捏紧拳,后又放松下来。
他给过季时承诺,只要作证他是承恩侯的亲子,他可以将新发现的那处金矿三成的收益让给季时,想来他不会忘记。
触及到秦知玦投来的目光,季时没有避让。
“既然如此,秦二公子可要亲自证明一下?”
秦知玦作揖:“回殿下,臣身上确有一块褐色胎记。”
“胡闹!”
承恩侯忍无可忍,饶是再蠢,他也看出了秦知玦的意图。
他知道秦知玦急着认亲,但在现在这个场合下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现在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将承恩侯府的腌臜事彻底坐实,今后世人该怎么看承恩侯府,该怎么看他承恩侯!
秦知玦不明白为何承恩侯突然发火。
“父亲,您不是说只要我认了亲,世子之位便会传与我吗?”
“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算盘。”
承恩侯夫人冷笑。
“你既亲自承认,可万不要后悔。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王管家,当年大公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承恩侯府大公子是难得的奇才,那段时间谁家不想再出一个像他那样儿郎?
可惜天妒英才,十三岁那年,一场高热要了他的命。
莫非另有隐情?
提起大公子,王管家不禁泪眼:“大公子已经十三岁,一场高热怎会轻而易举夺了他的性命?大公子,是侯爷生生捂死的。”
“?!”
满堂具惊,除承恩侯和王管家以外的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虎毒尚不食子,这样优秀的儿子,承恩侯居然舍得下手将其捂死?
“你胡说!”
承恩侯想扑上去止住王管家,元仪识破他的意图,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那时是冬日,疫病不断,侯爷命人将染过疫病的下人用的茶具混着送到了大公子屋中,若不是您那日刚好陪大公子用膳,本不必染病的。”
多年前的意外,竟是蓄谋已久。
王管家的声音仍响。
“幸而您当年怀了三公子,侯爷一时心软请了太医来诊治,否则您也就一起去了。”
“狗屁三公子!”被元仪压在脚下的承恩侯情绪激动,“他根本就不是老子的种!”
滔天的怒意盈了满室,卢顺将元仡拉到一旁,饶有兴味。
“你妹子妹夫可以啊,这么惊天的大事居然还想着让咱们也听听。”
他笑着,言语间还不忘贬一下承恩侯。
“不过这承恩侯也忒不是东西了,自己乱撒种,还污蔑自家夫人?谁不知道承恩侯夫人自打嫁进侯府一直深居简出,单独见过的外男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他话刚落,便被喊住。
“卢顺。”季时淡淡道,“给承恩侯好好记着他的罪状,免得定罪时他不承认。”
卢顺一个激灵,站直身子,顶着上司刑部尚书审视的目光,唯唯诺诺应了一声。
承恩侯眼下别无他想,看这架势,是要与承恩侯夫人鱼死网破。
“当年你还有两个月才生产,偏闹着要回娘家,想来就是在那时候偷偷换了个男婴抱了回来!你是怕刘娘的儿子袭爵,所以想出这么个下作法子!可怜我那孩儿,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你才是那个毒妇!”
事已至此,承恩侯夫人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她一拍扶手猛地起身。
“想知道你那孩子在哪?好,我告诉你,永州端王的正妃就是你那失散多年的亲子,你现在去认,你看看人家认不认你这个父亲!”
屏风后,一声巨响,端王妃乱了步子。
承恩侯夫人情绪激动喘着气,她露出大仇得报的笑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沓信纸。
“我承恩侯夫人郭氏,检举承恩侯秦凉借职位之便,与多地地方官员勾结以谋私利,更私占矿山,违令开采,所有罪证具在此,秦凉,你有什么话可说?”
刑部尚书一个眼神,卢顺会意上前接过,将那沓信纸分发给众人。
几人看后,具陷入沉默。
贪污及开矿,承恩侯府私存共计八十万两黄金。这是一个极大的数目,按照大昌律法,私自占有十万两非法黄金便可斩首,八十万两,足以抄他满门。
季时似早有所料,并未细看,眼见罪状书传到最末,他才不紧不慢开口。
“元少卿,本王依稀记得,杀人当偿命,窝藏私矿当入狱为奴,枉法贪赃,这承恩侯府怕是要亡?”
元仡上前:“是,按照大昌律法,若故意杀害无卖身契仆从及官府有记在册的良民,当以斩首,私藏矿山不报暗地开采当收归国有,所有矿工入狱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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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时满意,坐在椅上漫不经心地甩出从承景帝那讨来的玉璧,碎玉声响,杀令至。
“不必这么麻烦,传帝令,除承恩侯夫人郭氏及承恩侯府三公子秦知珩外,承恩侯府其余人等共计九十八人,斩首。”
-
一日不到,承恩侯府便已成空壳一具。承恩侯府夫人靠着窗,想起当年。
王管家一向兢兢业业,为防主子有事找不到人,采买事务他都是交予下人去办。
后来,他亲自外出采买,一离府便是半日光景,那时她已然察觉到异样,派贴身侍女跟他一道。
终于在一日午后,派出府的贴身侍女来回,小叔子即将迎娶的女人竟是夫君娇养的外室。
起初她还不以为意,想着只要分了家,世子之位一定还是大公子的。
直到大公子病故,她偶然听到承恩侯与王管家的谈话,得知一切的一切竟都是承恩侯亲手所为,只为给那外室子铺路。
腹中孩子尚不知男女,她不敢赌,假借丧子悲痛提出回娘家疗养,只待诞下孩子。
若是女儿,便换一个儿子,将其养在娘家兄长膝下;若是儿子,那便再好不过。
她与兄嫂一同产子,嫂嫂诞下一位男婴,而她诞下的却是一个女婴。
几番恳求,兄嫂终于同意她将男婴带回承恩侯府,而女婴则留在了遥远的永州。
“所以你和父亲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只因我并非你们亲子。”
秦知珩垂眸,说不上来心里是庆幸还是难过。
庆幸自己并非承恩侯的亲生儿子,免去杀身之祸;难过自己活了二十一年,竟从未体味过一丝父母亲情。
端王妃的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自己的亲生姑姑竟然成了生母,任谁都不敢相信。
-
当晚,郭氏将元仪和余何欢一同邀到静思居。
“按照昨日约定好的,锦衣阁今后就是王妃的了,任王妃处置。这是转让契书,您只需画押便可。”
元仪接过那张薄薄的契书,按在桌上推到余何欢面前。
“锦衣阁真的是我的了?”
余何欢拿着那张契书,爱不释手。
“以后我就是黄绣娘的主家了?”
郭氏笑着点头,眸中藏着怜惜与懊悔。
若是当年她不执着于那个世子之位,自己的女儿是否也会像她一样,活泼开朗,不惧外物?
可惜,往昔不谈如果,如今的结局已是最好的。
直到余何欢画押完毕随使者往官府存档,郭氏方起身行礼,白色的梨花纹样在她额间若隐若现。
“神女。”
元仪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殷切地应了一声。
“你今后准备如何?走完世间一遭还是?”
“算了吧,这里已经没有我牵挂的了,我只庆幸还好我并非真正的承恩侯夫人,否则经此几遭打击,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吧。”
元仪会意点头,她抽出折扇,学着芳菲教过她数次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
“吾乃百花神女元仪,为你开启往生之门。”
一道白光自扇尖钻出,郭氏抽出体内唯余的一丝仙力,与之交汇。
“梨仙玉雨。”
白光变了几变,幻化出梨花模样,郭氏笑着走入,身影消失在屋内。
被打开一半的门被猛地合上,余何欢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打开门。
“承恩侯夫人呢?”
元仪神秘一笑:“是秘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