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视野里充斥着生理性泪水，朦胧间，能看清夏光就在离自己不远处、布满积水的地板上，呆板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湿衣服紧贴着躯干，低垂着头，双手自然垂落在膝盖两侧，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夏光……？”


    林陌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耳机里，宋哲心急如焚：“林陌，快想办法让他动起来！亚当原型机的核心逻辑模块正在死循环自检，时间不等人，沈长风的人要是来了就不好办了……”


    林陌把耳麦摘掉，空气瞬间恢复了寂静，她又贴近了些，看着夏光的脸。


    即便情感模块被锁死，仿生人的底层逻辑代码依旧要求他用目光锁定自己的管理员，眼睛深处的光圈，闪烁着稳定的蓝光。


    林陌看着他的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覆盖在了夏光的双眼上。


    她附身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视觉模组离线，挂起后台进程。”


    “听我说，夏光。”


    在仿生人的世界里，周围嘈杂的电机轰鸣声，水流声，气流的嗡嗡响动，都瞬间消失了。


    只有来自管理员，来自林陌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这片人为制造的黑暗中，唯一让他感到安心的因素，居然是差点导致他逻辑模块和软体烧毁的存在。


    【检测到外部干预……优先级重置。】


    “握住我的手。”


    仿生人慢慢抬起手，极其缓慢、却精准地握住了林陌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腕。


    【干预成功，逻辑重构完成。】


    【管理员声纹锁定。触觉传感器校准完成。】


    夏光轻轻拿开林陌的手，缓缓睁开眼，那双无机质的、浅灰色的眸子盯着林陌，却让她感到一阵安心的暖流。


    “环境分析：威胁评估中。联网失败，本地扫描处理中，过程较慢，……已完成80%。”


    “威胁评估：中等。敌对目标正在接近安全门。数量：4。装备：自动步枪与热成像仪。”


    “状态已更新：逃离优先级挂起。”


    夏光站起身，注意着尽量不碰到林陌的脚：“未经管理员授权，传感器无法读取数据，暂不能评估状态，优先级重新评估：管理员人身安全。”


    “……走正门吗？”林陌扶着旁边的操作台艰难站起。


    沈长风的人正在逼近这里，宋哲说的没错，他们必须得赶紧想办法离开。


    “否定。”夏光转身背对着她，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战略层面考虑，正门火力覆盖率90%，正面突破生存率低于3%。”


    林陌犹豫了一下，双手环住夏光的脖颈，夏光的手自然托住她的双腿，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


    “已链接内部局域网，路径重规划中——B3维修通道。”


    夏光的背很冰，林陌被冷得哆嗦了一下，她猜测夏光为了省电，暂时关闭了恒温模式。


    仿生人背着林陌，走向她方才进入实验室的安全门，没有触碰任何开关，只是盯着门口的电子锁看了一会，门禁系统上的红灯突然转绿，随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刚刚的一瞬间，夏光便已完成了对门禁后台权限的篡改。


    这就是“阿尔戈斯”被完全激活后的威力吗？


    林陌选择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她重新戴上挂脖蓝牙耳机，耳机里一片寂静。


    “宋哲。”林陌按住耳麦，“我已经成功重新激活夏光的逻辑模块，现在他打算带我从B3的维修通道离开。”


    耳机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宋哲显然过了一会才缓过神来，“没事就好，林陌，我刚刚在找人去接应你，估计和你会在大楼外回合，定位我已经通过加密通道发送到你的终端上了。”


    “明白。”林陌没有多问。


    说话间，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的警报红灯在旋转。


    即便背着林陌，夏光的步伐依旧很轻，落地无声。每经过一个监控摄像头，摄像头的指示灯就会诡异地熄灭两秒，等他们通过后，再重新亮起。


    “管理员，我们得停下了。”


    夏光没有回头，也没有张嘴，而是通过蓝牙耳机向她传话。


    “我入侵了你的通信频道，抱歉，但是……”


    他轻轻地将林陌放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林陌不要出声。


    前方拐角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特勤队员步履沉重，能听出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绝对不在少数。


    林陌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气都不敢出。


    “靠，明明显示就在这附近，热成像怎么没有反应？”


    “我也纳闷呢，刚才那个区域的传感器突然全部离线了。电子守卫都不好用了……”


    “上头到底安排了个什么样的任务啊……说要回收高级资源……”


    “目标不就是个小姑娘吗？有什么好担忧的。”


    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端着枪，说着话，慢悠悠地朝这边推进。


    林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手里能被称得上是凶器的，只有一把螺丝刀，根本无法对抗全副武装的特勤队。


    夏光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


    【视听劫持，启动。】


    下一秒，两个守卫突然停住了脚步，同时按住耳麦：“什么？B2区发现入侵者？好的，立刻支援！”


    说着，两人竟然直接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拐角，掉头朝反方向跑去。


    耳机里，宋哲已经惊呆了：“夏光不仅屏蔽了你们的热成像信号，还伪造了指挥频道的语音指令？这就是‘阿尔戈斯’的威力吗……”


    林陌眼前一阵晕眩，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宋哲，脚踝处的扭伤时不时地刺痛，身体也因为刚刚又冷又潮的环境而绵软无力。


    夏光也不知去哪了，她只能在原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陌试探性转动自己的脚踝，意外发现似乎没有那么痛了，她刚想扶着墙站起来，却瞥见了不远处的夏光。


    夏光冷着一张脸，真奇怪，明明是一个没有启用感情模块的仿生人，林陌却心里有些发怵，像个做错事被大人发现的小孩子。


    “管理员，经过评估，您现在的情况不宜运动。”


    夏光走近林陌，俯下身，摊开手心，是一颗包装被揉皱了的药。


    “管理员，这是我在附近找到的药品，已经检测过了，药品没有受潮，在质保期内。”


    林陌接过那颗药，还有夏光递过来的，没有拆封的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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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止痛药吃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吃过药之后，林陌确实好很多了。


    夏光显然不准备给她太多时间，他走到林陌身前，背过身去，示意林陌上来：“管理员，还不能休息，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沈长风正在派遣大量人手进入B2，以及B3。”夏光的声音平稳，林陌听着，莫名地有些安心，“他应该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现在重新规划路线，优先考虑从C区深度排污系统撤离。”


    从B区前往C区需要经过几道加密门，夏光背着林陌，先是扫视了一圈，收集完信息后，便开始构筑路线。


    【规划成功，即将开始演算。】


    夏光没有过多解释，抱紧了林陌的双腿，以机体能承受的最大限度速度开始运动。


    即使背着一个人，他的动作依然敏捷得可怕。


    林陌趴在夏光的背上，只敢紧紧搂着仿生人的身体，生怕不小心摔下来，他的体温有些反常的升高，甚至隔着湿透的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燥热。


    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这是机体过度推理和演算的信号。


    路过的自动炮塔被夏光仅仅只看一眼，就垂下了枪口；紧闭的防火门他们靠近时自动滑开，在身后又迅速关闭锁死。


    林陌头很晕，即便有再多想问的，也不知该从何开口。


    “我们还有十分钟，我的电力消耗太大了。”夏光的声音冷漠，“这具身体的硬件跟不上芯片，处理器过热严重。”


    他放缓了脚步，不远处是一处卸货平台。


    这里离出口只有一步之遥，林陌扫了一眼，大概有十几名守卫正把守着出口，甚至还有一台外骨骼装甲在巡逻。


    “处理器过热，无法进行大规模黑客入侵。”夏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陌能感觉到他背后的拟态肌肉绷紧了。


    他并没有像林陌预想的那样把她放下，反而反手扣住了她的腿弯，将她往上托了托。


    “抱紧我的脖子，脸埋进去，别看。”


    “你要干什么？”林陌惊慌道，“那边有十几个人！”


    “清理路障。”


    夏光单手从腰后拔出那把捡来的旧手枪。


    【结构扫描完成。撞针磨损度12%，弹道向左偏移0.03毫米。修正完毕。】


    他背着林陌，径直走进了守卫的视野。


    “什么人？！”


    “是目标！呼叫总部！”


    “开火！”


    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夏光连眼皮都没抬，在外骨骼装甲举起机炮的瞬间，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击中了高处一根高压蒸汽管的阀门连接处。


    滚烫的白色蒸汽瞬间爆裂喷涌，正对着外骨骼装甲和守卫倾泻而下。机甲驾驶员惨叫着扣动了扳机，失控的机炮无差别扫射。


    “啊！！”


    “停火！那是自己人！”


    场面瞬间大乱。


    始作俑者夏光，背着林陌，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闲庭信步般穿过混乱的弹道。


    每当有流弹飞来，他总能以毫厘之差侧身避开。


    “计算正确，造成的混乱将会持续45秒以上。”


    他甚至还有空向林陌解释。


    “足够我们走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