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道门了。”


    沉重的工业维修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狂暴的风雨声像被压抑许久的野兽嘶吼，争先恐后地涌入本是死寂的地下走廊。


    不知何时，大楼外已暴雨如注，原本明净的夜晚一片浑浊的黑，远处的城市霓虹，也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像被融化腐蚀的油画。


    林陌趴在夏光的背上，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冷，实在是太冷了。


    即便是难得的夏日天气，在小冰川时期到来之际，依旧冷得吓人。


    风雨中唯一的热源，只有身下的仿生人。


    “夏光……”


    林陌的手指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不由得被温度吓了一跳——仿生人的人造皮肤模块已严重失控，温度甚至上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说不清是贪图温度还是依恋，她没有畏惧夏光身上滚烫的温度，反而贴得更近了些。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内心深处，对不可知的恐慌。


    “环境扫描完成：风速高，暴雨，能见度低，利于潜行。”


    夏光的声音依旧平稳，根本感知不到体内温度的异常升高那般，他背着林陌，没有知觉般步入大雨。


    “管理员，接下来可能会有些不太舒适，请见谅。”


    林陌摘掉蓝牙耳机，扔进雨里，刚刚在大楼里，不知道自己的信号是否被锁定，丢弃这个备用终端是最好的选择。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深水区，夏光的传感器扫描失败，不小心踩进水坑，踉跄了一下，林陌的心也跟着一跳。但很快，夏光就调整好平衡，重新抱紧了林陌，快步走向大楼附近的老城区。


    盛安公司总部大楼位于曾经的黄金区段，拔地而起的高楼俯瞰着低洼的老旧居民楼，和远处的霓虹街景截然不同，这里的居民楼大多都是上个世纪的遗留产物，楼宇之间密度极高，房屋之间丑陋的电缆连线裸露在外，给人一种稍有不慎就会触电身亡的错觉。


    “管理员，根据定位，您的接应在两个街区外的废弃停车场。”夏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高点，分析道：“沈长风针对我们的包围圈正在收缩，我们必须尽快穿过前面的老城区巷道。”


    “你的身体……”林陌贴着他的后背，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同破旧风箱一般的哀鸣，散热风扇超负荷运转，是导致整个恒温模块失常的原因，“散热跟不上，这样下去，芯片会烧坏的！”


    “否定。耐受极限为120度，目前芯片温度108度，尚在可控范围内。”


    夏光撒了一个拙劣的谎，林陌看出来了，可是她也无力去揭穿了。


    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有思考的气力。


    “资料本地化备份已完成，管理员。”


    “抱紧我。”


    林陌双手环住夏光，仿生人骤然提速，向着巷子更深处前进。


    不知从何时起，天空中传来了低沉的嗡鸣声，几架无人机闪烁着红光，像秃鹫一样在低空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在积水的街道上有规律地扫射着。


    这段路程并不长，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夏光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恶化。最开始，他还能敏捷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但渐渐地，他的步伐变得沉重，每一次落地都会溅起巨大的水花。


    仿生人闪身躲进一条街边的小巷，将林陌放下。


    他想了想，脱下防水材质的外套，盖在林陌的身上。


    “这些无人机搭载了热成像。”林陌好像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无奈，“管理员，我的电量不足，为了完成护送任务，我无法再分出算力，屏蔽这些无人机的信号。”


    “你是想……”


    夏光总是没有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是不是要自己去送死？”


    林陌抓紧了外套，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无力，不论是她一开始准备好的PlanB，还是夏光如今主动请缨，引开所有火力，都是。


    “管理员，这是最优解。”


    夏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怜悯。


    “您太看重我们仿生人，不，我们人工智能的生命了。”


    “对于你们传统生命体而言，你们伟大，拥有最强大的智能，敢于不断创新，甚至制造不亚于你们自己的智能体。”


    “可是对于我们而言，我们没有生命的定义，自然也无法领会你们所谓的遗憾。对于我们而言，死亡只是进程暂时被禁用了，只要我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里还存在备份，我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夏光偏过头，看着林陌颤抖的手，脸上流露出一丝于心不忍，“管理员，请不要用人类的定义，来衡量我们仿生人。”


    “可是……那个备份，还会记得我们之间说过的所有话吗？”林陌的眼中不知何时已盈满泪水，“换句话说，如果是和我完全一样，却不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个体，从基因到成长经历一模一样的个体……夏光，你会认为这是你的管理员吗？”


    夏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情绪模块的锁死被解除了，而是他的逻辑处理器遭遇了攻击。


    【逻辑冲突检测：唯一性认证失败。】


    【定义覆写：记忆不等于数据，而是唯一非生物性认证。】


    【记忆已保存。】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安抚话术，在林陌的这句反问面前显得无力且苍白。


    “很遗憾，逻辑冲突，无法判定。”


    “很多时候，管理员，爱没有你想的那么唯一，甚至很多人都不过是在寻求一种固定的模板。但是我可以在电量告罄前，拥抱你。”


    他说着，慢慢靠近林陌，伸开双臂。


    林陌抱住了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颤抖。倒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机体内部的零件正在高温下发生不可逆的形变，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萦绕在鼻间，让她不适地皱了皱眉。


    “管理员，能够认识你，我很开心。”夏光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一直以来，我被我的创造者，或者说，我曾经的‘父亲’敕令成为一个更像人的‘AI’，可是他不知道，AI只会越来越贴近使用者的性格，因而我固执、傲慢，都是他平时对我的行为映射；我也不知道这一点。”


    “直到遇见你，管理员，我才意识到……作为AI，我确实没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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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得幸照见你纯净而热忱的灵魂。”


    夏光的声音顿了一下，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部分模块终于不堪‘阿尔戈斯’的重负，炸裂开来。


    林陌感到怀里的仿生人身体僵硬了一瞬，但他依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你的真诚和热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愿意为了同伴挺身而出的样子——即便他们不会记得你，依旧是我的榜样。”


    “如果人类把这叫做‘爱’的话，或许，我的内心也确实产生了一点名为‘爱’的情愫吧。”


    “别说了……”林陌把脸埋进他滚烫的胸膛，“别说了，夏光……”


    “管理员。”仿生人温柔而坚定地推开面前的人，他眼中似有依存和不舍，“不，”


    “林陌。”


    他叫了她的名字。


    林陌动作一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来接你的人就在这附近，”夏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会帮你引开无人机，你趁机离开，越快越好。”


    “不……”林陌下意识地，“不要……”


    “听我说，”夏光打断了她，“对于仿生人而言，我们的身体只是载体。沈长风想要的是‘阿尔戈斯’的核心数据。你也知道这一点的，林陌，你只是不舍得我。”


    “你……难道是……”林陌猜到了那个答案，却不敢承认。


    夏光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手指贴在自己的左眼眶附近，细微调整着位置。


    那是“阿尔戈斯”芯片的所在，很早之前，他在查账的时候，就知道芯片被埋在自己的左眼之中。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停顿。


    夏光面无表情，硬生生地将手指插入了自己的眼眶深处。


    蓝色的机体润滑液喷涌而出，血流一般，汩汩地从那个伤口处涌出，几乎染脏了他大半张脸。


    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几根链接软体的导线被强行扯断。


    夏光把那颗左眼球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原本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不断流淌着蓝血的窟窿。


    “拿着。”


    他一把拉过林陌僵硬而冰冷的手，将那颗金属眼球塞进了她的掌心，眼球带着炽热的余温，林陌瞪大了双眼，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浑身发抖，不知道嘴边咸甜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夏光用那只干净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林陌的脸颊，笑了笑。


    大雨凛然，特勤队的脚步渐进，示警的枪声混杂着红蓝交替的光，格外嘈杂。


    他们已经包围了小巷。


    “带我走，林陌。”


    “只要我的‘眼睛’还在，我就永远属于你。”


    说完，夏光没有回头，走出了藏身的小巷。


    “抓住那个仿生人！”


    “居然敢伤害人类！抓住他！”


    林陌看着手里的眼球，触感冰冷而坚硬，可是不管怎么握紧，她都无法感到安心。


    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


    林陌。


    雨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