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药僮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德泽殿的晨光,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地洒进来,不暖,只照亮了满室清寂。


    宇文戎跪在佛前诵完今日第十五遍《孝经》,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殿外恰好传来怀恩平稳无波的通报声。


    “陛下口谕:公子戎孝思可悯,然久居深宫,于病体无益。今特许出宫半日,于金陵城内随意走走,散心解郁。巳时出,申时末归。着内侍省安排车驾随行。”


    宇文戎伏地谢恩,背脊挺直如松。


    “臣谢陛下隆恩。然臣在守孝……”


    “陛下说了,”怀恩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不容置疑,“孝在诚心,不在形迹。出去透透气,也是养病所需。公子不必推辞。”


    “是。”宇文戎不再多言。


    辰时末,一辆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德泽殿侧门。驾车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沉默寡言。车旁跟着四名寻常护院打扮的汉子,太阳穴微微隆起,眼神沉静。


    宇文戎换了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干净利落,像个寻常读书人。他上了车,帘子落下。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车厢内很安静。宇文戎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感官都已调动到极致——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细微差异,窗外人声的远近高低,风向的每一次转变,甚至那些“护院”看似随意、实则严密控制着前后左右所有角度的站位。


    他没有试图去看任何一处特定的地方。目光只是平静地掠过街景,像任何一个久病初愈、对繁华略带疏离的少年。


    马车在城中绕了半圈,经过热闹的东市,路过清静的文庙……


    内侍问:“公子去哪?”


    宇文戎道:“济安堂。”


    马车停在城南一条不算最繁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巷口。


    “公子,前方车马不便,请您步行。”内侍低声道。


    宇文戎下车,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巷子深处一块素木匾额吸引——“济安堂”。


    很普通的名字。


    他迈步朝巷内走去。四名“护院”如影随形,两人在前,两人在后,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打扰他,又能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未经允许靠近他五步之内。


    午后的医馆,人不少。多是些附近的百姓,有咳嗽的老翁,有抱着啼哭幼儿的妇人,有伤了手的工匠。药香混着些许苦涩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


    宇文戎站在门口,略顿了顿,才抬步进去。


    堂内有些拥挤。柜台后,如玦正手忙脚乱地抓着几味药材,额头上冒着细汗,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怎么今日全都赶一块儿了……”


    宇文戎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医师,这里需要小药僮吗?”


    如玦闻声抬头,一眼撞见那张苍白清瘦却异常熟悉的脸,瞳孔骤缩,手里的戥子差点掉下去。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少主”咽了回去,脸上瞬间堆起一种市井伙计见到陌生客人的、夸张的惊喜:


    “需要!太需要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药包和戥子往宇文戎手里一塞,“您先顶着,我、我去买点蜜饯,饿死我了!”说罢,真就一溜烟从后门窜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有些过分刻意。


    宇文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眼望向诊案方向。


    窦连翘正垂眸为一位老妪诊脉,指尖稳稳搭在腕上,神情专注。她似乎完全没被这边的动静干扰,只在如玦跑出去时,微微侧首,对宇文戎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平淡:“有劳了。”


    宇文戎没说话,转身走到药柜前。动作不快,却异常熟练。拉抽屉,抓药,过戥,分包,系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利落,仿佛做过千百遍。偶尔有病人拿着方子来抓药,他扫一眼,便能准确无误地配好,分量丝毫不差。


    渐渐地,他不仅仅是抓药。窦连翘那边需要换脉枕,他提前将干净的备好;需要银针,他适时递上消过毒的针包;需要热水净手,温度刚好的铜盆已放在一旁。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提示,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在药香弥漫的空气里无声流淌。


    排队等候的几个大娘看得啧啧称奇,目光在宇文戎清俊的侧脸和利落的手上流连。


    “这小郎君,生得真俊,手脚还这般麻利。”


    “是呀,瞧着就是个稳妥孩子。许了人家没有?”


    “看样子像读书人,怎的来做药僮?不过真能干……”


    有热情的大娘忍不住上前两步,想搭话。一直看似在角落里打盹的一个“护院”适时地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了大婶和柜台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大婶讪讪地退了回去。


    这时,如玦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回来了,嘴边还沾着糖渣。见大娘们围着,眼珠一转,笑嘻嘻凑过去:“各位婶子,可是要给我说媒?我!我还没成家呢!年方二十二,身强体壮,会功夫,能抓药,还会做饭!”


    大婶们一看他油光光的嘴和那副不着调的样子,纷纷摆手:“没有没有。”


    “别呀大娘!”如玦举着糖葫芦追出去,“帮我留意留意嘛!要求不高,人好心善就行……”


    插科打诨间,方才那点微妙的关注被冲散了。


    午后时光在称药、包药、递送间悄然流逝。日光西斜,医馆内的病人渐渐少了。


    申时初,一个身着普通青色布衣、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走进医馆。他没有看病,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整理药材的宇文戎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公子,时辰到了。”


    宇文戎动作顿了顿,将手中最后一点当归片归拢,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转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仔细洗净手,用布巾擦干。


    然后,他走到诊案前,对着刚刚写完药方的窦连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告辞了。”


    窦连翘放下笔,站起身,同样还了一礼,神色平静无波:“辛苦公子。酬金三文,公子自取便是。”说罢,复又坐下,拿起下一张脉案,仿佛他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短工。


    宇文戎走到柜台旁那个盛放散钱的敞口小木匣前,从里面数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放入掌心。转身,将这三文钱递给那青衣人。


    青衣人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方才收进袖中。


    如玦在一旁,忙将手里剩下那串没吃的糖葫芦递过来,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公子,这个……路上吃?”


    宇文戎看了一眼那红艳艳的果子,指尖微动。


    “公子。”青衣人低声提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宇文戎收回目光,对如玦淡淡道:“留着自己吃吧。”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大人了,还是没有长进。”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外停着的青幔小车。青衣人与四名“护院”迅速跟上,将他护在中间,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与接触。


    马车很快驶离巷口,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医馆内彻底安静下来。最后一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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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抓了药离开。


    如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到门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喃喃:


    “至少十个大内顶尖的好手,气都敛着,站位把死了所有角度……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他回头,看向依旧在平静整理药材的窦连翘,喉头有些发哽,“少主他……”


    窦连翘将一捧晒干的柴胡放入药碾,没有抬头,只轻轻摇了摇头。


    如玦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走回来,拿起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和担忧一起擦掉。


    紫宸殿东暖阁。


    梁帝坐在案后,听着青衣人的详细禀报。从宇文戎下车,到走进医馆,如何问话,如何做事,与那女医有何对答,与那伙计有何互动,事无巨细,甚至包括那几个大婶的议论和如玦的插科打诨。


    “他只去了‘济安堂’?呆了近两个时辰?只是……做药僮?”刘磬指尖点着桌面。


    “是。除了抓药、递送物品,未曾与窦姓女医有额外交谈。与那名唤如玦的伙计,也仅有几句关于糖葫芦的寻常对话。”


    “可有传递物品?或有什么异常举止?”


    “未有。离开时,窦氏依市价付予三文工钱,公子收下后,交由奴婢查验。”青衣人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双手呈上。


    刘磬捏起那三枚铜钱。很普通的“大梁通宝”,边缘有些磨损,带着市井流通多年沾染的污渍和温润。他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碰撞,听那沉闷的响声。


    “仔细查过了?”


    “是。重量、成色、铸纹,均无异样。确系普通制钱。”


    刘磬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三文钱……拿朕的外甥,当药僮使唤。”他将铜钱随意丢回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倒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挥了挥手:“给他送回去吧。既然是‘工钱’,自然该他收着。”


    “是。”


    德泽殿西暖阁。


    宇文戎换回了居家的素袍,正就着灯光看书。怀恩亲自过来,将一个小锦囊放在他案头,语气恭谨:“陛下说,这是公子今日所得,理当归还公子。”


    “有劳公公。”宇文戎起身道谢。


    待怀恩离去,他才打开锦囊,倒出那三枚铜钱。指尖拂过冰凉的、带着铸痕的币面,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陈旧褪色的靛蓝小药囊——那是窦连翘多年前缝制的,里面早已没有药草。他将三枚铜钱小心地放进药囊,重新系好袋口,贴身放回。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依旧沉静。


    但一旁默默整理书籍的宫女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几乎从不流露情绪的公子,在收起那药囊的刹那,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甚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


    浅淡得像水中月影,风吹即散。


    却真切地存在过。


    宫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莫名地,跟着微微一松。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寂静的殿宇,笼在一片温暖而虚假的光晕里。


    而贴在心口处的那一点微凉坚硬的触感,却成了这无尽长夜中,唯一真实、且不容玷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