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藏锋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藏锋
从济安堂回来后,宇文戎的言行举止,便如同被尺规重新丈量过一般,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宫廷礼制的模子。
晨省,他永远是最早到、最晚退的那一个。立在乾元殿月台的角落,靛青深衣纤尘不染,背脊挺直如松,眼帘微垂,视线落在身前第三块金砖的缝隙,不多一寸,不少一分。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平稳,每个音节都仿佛在礼部仪制司的章程里浸透过。行礼时衣袂拂动的弧度,躬身时腰背弯曲的角度,甚至谢恩时额首触及地面的轻重,都精准得让最苛刻的礼官也挑不出丝毫错处。
除了这必要的晨省,他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德泽殿西殿那片狭小的天地里。守孝的功课一丝不苟,诵经、抄写、焚香、默立,时辰分毫不差。编纂《大梁边疆地理风物考》的进展,每日都有详录,字迹工整,考据严谨,连同废稿一同交由值守太监呈送内书房存档。他与殿内的宫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吩咐事项时言辞清晰简短,接受服侍时颔首道谢,却绝无一句闲谈,更无半分试图拉拢亲近的意味。
太子刘成每隔三五日会来探望,多半是在午后,停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除了太子,宇文戎再不与任何人有私下往来。奉命监视的侍卫们起初还绷紧了弦,日夜轮班,眼不错珠地盯着西殿的窗户、门扉、乃至屋顶檐角的阴影,试图捕捉一丝半点的“不轨”或“怨望”。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看到的只有雷打不动的规律,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极致的沉寂。想要告发,想要立功,竟寻不到半点由头。那年轻人像一块被流水反复冲刷的卵石,光滑,冷硬,毫无棱角可供抓握。
移居西殿,月俸降至郡王级别,这是对靖王不出兵的连带责罚,也是帝王心照不宣的冷落。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德泽殿门庭愈发冷落,往来宫人经过时,目光里掺杂着怜悯、疏远或幸灾乐祸。然而,这些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却激不起半分涟漪。落叶轩都捱过来了,西殿不过换了个略小些的笼子,夏日闷热些,冬日阴冷些,又有何妨?他照旧起居,面色是一贯的苍白平静,仿佛外界一切褒贬荣辱,皆与己无关。
唯有太子心疼。
西殿狭小,夏季,即便门窗尽开,依旧闷热难当。太子便时常遣人送来时令瓜果、用以镇凉的冰块,有时是几柄轻罗小扇,或是一匣提神醒脑的香料。东西不算贵重,却体贴入微。
这日午后,太子踏进西殿时,宇文戎正伏案疾书。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各地志书、舆图摹本,还散落着几张素笺,上面用墨线勾勒着丛丛竹影,疏密有致,姿态各异。
太子目光掠过那些竹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口问道:“戎儿,你喜欢竹?”
宇文戎搁笔,起身行礼:“是的,殿下。臣喜欢。”
他答得简单,并未解释缘由。太子却记在了心里。数日后,几盆精心挑选的竹栽便送进了西殿。并非名贵品种,只是常见的凤尾竹与紫竹,植株不大,却枝干清劲,叶片苍翠,为这闷热的斗室平添了几分幽静凉意。
宇文戎将它们安置在窗下、案头、墙角光线适宜处。此后,他读书著述的间隙,目光常常会落在那些婆娑竹影上,仿佛能从那些挺拔与摇曳中,汲取某种无言的力量。有时看得入神,他会拿起手边修剪花木的小银剪,极其细致地修去一两片枯黄残叶,或调整过于旁逸的细枝。动作很轻,很慢,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一日,轮值监视的一名大内高手,惯常地隐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扉,落在室内。他看到宇文戎正对着一盆凤尾竹,手中的银剪悬在竹枝分叉处,久久未动。午后的阳光斜射入窗,将青年清瘦的身影和那丛竹影投在素壁上,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然而,就在某一刹那,那侍卫心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寒意。并非真实的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无形的、锋锐至极的“意”,仿佛凭空而生,瞬间笼罩了那片小小的空间。他瞳孔微缩,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那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柄无形利剑的剑尖遥遥指着,剑气森然,虽未及体,却已刺得人汗毛倒竖。
可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诡谲。就在他凝神戒备的下一刻,宇文戎手腕极轻微地一动,银剪“喀”一声轻响,一段细微的交叉枝桠应声而落。几乎同时,那股令人心悸的森然剑气,如同被这一剪截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殿内依旧是竹影摇曳,少年低头审视着自己的修剪成果,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侍卫的错觉。
侍卫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再次仔细看去,宇文戎已放下银剪,拿起案头书卷,专注阅读起来,周身气息温润沉寂,与寻常文弱公子无异。侍卫摇了摇头,将方才那瞬息的感觉归咎于夏日午后的恍惚与自身过于紧绷的神经。
宇文戎越来越习惯使用左手。执笔、翻书、持剪、甚至偶尔提壶斟茶,左手都能胜任,且日渐沉稳流畅。而他的右手,除了必要礼仪时的虚握或轻按,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垂在身侧,或自然地搭在膝上,仿佛真的成了一只仅用于维持基本体面的、被无形封印的装饰。
那几张散落案头、曾被太子瞥见的竹林图纸,在不久后的一次例行检视中,被值守太监留意,依例誊抄了一份,连同其他被认为“可能蕴含信息”的宇文戎手迹,一并呈送至御前。
紫宸殿东暖阁,梁帝扫过那几张墨线勾勒的竹图。画面清雅,笔法简洁,似乎只是主人闲暇时的随意写意,寄托雅趣。但他并未轻易放过。
“着人看看。”他淡淡吩咐。
命令层层下达。图纸被送往翰林院,几位以丹青、园林见长的学士被私下召见研读。他们从笔墨趣味、构图意境论到可能的隐逸情怀,呈报上来的皆是些“清雅脱俗”、“寄情山水”之类的文饰之言,并无半分异常。梁帝看过,未置可否,只将图纸暂且归档。
几日后,这几张图连同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被分发至吏部考功司,作为某次寻常归档的一部分。时任考功司主事的,正是谢鼎之。
谢鼎之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半旧官袍洗得发白,浑身上下透着文官特有的谨慎与疲沓。他是正经科举出身,二甲第七名,多年沉浮,才熬到如今这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同僚只知他办事稳妥,沉默寡言,是个不起眼的老实人。
无人知晓,他出身江南武林世家谢氏。谢家世代习剑,祖传的“拂柳剑”在江湖上亦有一席之地。谢鼎之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天赋也确属上乘,少年时便崭露头角。然而,他出道那年,正值蜀山“七子”光芒万丈之时,七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压得同辈几乎喘不过气。谢鼎之虽勤勉,亦被衬得黯然失色。好不容易等到蜀山内乱,七子风流云散,他正觉前路稍宽,却又横空出世一个剑锋寒,一战惊天下,再次将他这“前辈”衬得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接连的挫败,消磨了少年意气。谢鼎之心灰意冷之下,转而埋首经史,凭借过人毅力与才智,硬生生在科举中闯出一条路,踏入了截然不同的庙堂世界。
那一次上蜀山,他是想和蜀山掌门这位老友商议,是否应该弃武封剑,接受朝廷的任命。
他记得那日蜀山细雨初霁,山道清幽。他心中有事,未待通传,便凭着旧日记忆径直往掌门居处去,途中须经过校场。远远便听见整齐的呼喝与剑器破风之声,走近一看,却见一群年轻弟子正在练剑,而立于场中指导他们的,并非想象中威严的教习师傅,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清瘦,面色是久病初愈般的苍白,但持剑而立时,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亦有少年风发的意气。他话不多,声音也不高,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弟子招式中的谬误,有时甚至亲自下场演示。演示时,剑招明明还是蜀山基础剑法,由他使出,却别有一番圆融通透、举重若轻的意味,引得围观的弟子们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惊叹连连。
谢鼎之驻足旁观,心中讶异。他看得出,这少年对剑理的理解极为深刻,且教导他人时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阶段的耐心,绝非寻常弟子可比。正疑惑这是蜀山何时收录的良材美玉,掌门已闻讯赶来,见他未经通传擅入校场,面上虽带笑,语气却微含不悦:“鼎之兄,多年不见,怎的还如此不拘小节?”
谢鼎之连忙告罪。掌门目光掠过场中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笑道:“既然来了,不妨下场活动活动筋骨?锋宁,过来。”他招手唤那少年,“这位是谢前辈,昔年名动江湖的拂柳剑传人。你便请谢前辈‘指点’几招,百招为限,点到为止。”
那少年——剑锋宁,依言上前,执剑行礼,眼神清澈平静:“请前辈赐教。”
谢鼎之心中明了,掌门这“指点”之说,怕是有考较或成全这少年之意。他本无意动手,但见少年气度不凡,又念及自己毕竟是客,便也拔剑下场,心中打定主意,稍作演示,全了礼数便罢。
然而,甫一交手,谢鼎之便察觉不对。
这少年用的,竟是他谢家“拂柳剑”的招式!
并非一模一样,其核心剑意、发力技巧、身法配合,分明是谢家真传,但许多细微处又做了改动,去除了原招式中的些许冗余与斧凿痕迹,更显灵动自然,甚至……更契合剑法本意。仿佛这少年并非在模仿,而是真正吃透了这套剑法的精髓,并在此基础上,做出了更为精妙的演绎。
谢鼎之心头巨震,手上却不自觉认真起来。他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将他家传剑法学到了何等地步。
这一认真,便是风云变色。
少年剑招连绵,如春风拂柳,看似轻柔,实则绵里藏针,后劲无穷。谢鼎之将家传剑法催动到极致,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柳丝飘摇,招招精妙,式式老辣。可无论他如何抢攻、变化、设伏,那少年总能以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应对,甚至常常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递出令他背脊发凉的反击。更令谢鼎之惊骇的是,少年似乎对他的剑路异常熟悉,许多他引以为傲的隐藏变化、杀手后招,竟被对方早早识破,轻易化解。
百招之约,转眼即至。
第九十九招上,双剑交击,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谢鼎之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道自剑身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气息微微一滞。
第一百招,宇文戎并未追击,反而顺势收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颔首:“多谢前辈指点。”声音平稳,气息匀长,额上连细汗都未见。
谢鼎之持剑而立,胸中气血翻涌,并非受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与……释然。他看得分明。这声“多谢指点”,是感谢,亦是维护。
校场一片寂静。所有弟子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掌门抚须,眼中神色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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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鼎之缓缓还剑入鞘。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沉静的年轻面孔,忽然觉得无比荒诞,又无比清晰。自己半生追逐的剑道巅峰,在真正的天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蜀山七子、剑锋寒……如今,又有了这样惊才绝艳的后辈。江湖代有才人出,而他,早已不是那个风华正茂、立志以剑鸣天下的少年了。
那一刻,所有关于是否接受朝廷任命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他下山后不久,便正式接受了吏部的任命,彻底告别江湖,安心做他的六品文官。仿佛那场百招之战,斩断的不仅是胜负,更是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武道的执念。
此刻,在吏部文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堆积的卷宗上。谢鼎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将最后几份无关紧要的图纸归档,目光却骤然定住。
那几张墨线勾勒的竹林图,安静地躺在一叠舆图副本之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有些发凉,他轻轻拈起那几张纸,走到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起初,他只是习惯性地以文官的眼光审视——构图尚可,笔力稍弱,像是闲暇消遣之作。但看着看着,那些疏密有致的竹枝,那些看似随意的交错掩映,渐渐在他眼中活了过来,扭曲、重组……
不是墨线,是剑路。
不是竹影,是阵图。
而且,那剑路运转间隐约透出的圆融意境、那阵图核心处引而不发的锋锐……竟与他记忆深处,蜀山校场上那少年将“拂柳剑”使得出神入化、却又别开生面的神韵,隐隐契合!
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他仿佛又回到了细雨初霁的蜀山,感受到了那少年剑尖吞吐的、无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招法变化的“意”。这图纸上的每一处曲折,每一个留白,都暗合着某种极高明的剑理与阵法之道,静默中蕴含着无穷变化与凛然杀机。这绝非寻常文人能绘,这需要对剑道与阵势深刻至骨髓的理解,需要胸中有万千气象,更需要……一种他曾亲身体会过的、近乎天赋的布局与创新能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图纸角落一个极不起眼的、仿佛无意滴落的墨点。不,那不是墨点,那是阵眼,是整套剑阵气息流转、生生不息的关键枢纽。如此隐晦,如此精妙,若非他谢家剑法本就讲究“藏锋于柳,杀机在风”,对这类隐晦的气机枢纽异常敏感,恐怕也难以察觉。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个当年在蜀山,只用百招便让他看清毕生局限、毅然弃剑从文的少年。那个如今被困在深宫,据说缠绵病榻、与剑绝缘的靖王公子。
谢鼎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撼、了然与宿命般的无力感。原来,锋芒从未折断,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更逼仄的天地里,悄然生长,乃至……化入了笔墨竹影之中,藏得更深,也更危险。
他猛地将图纸合拢,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环顾四周,吏部的同僚们各自伏案忙碌,无人注意他这个角落。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的忙碌。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将图纸抚平,脸上的震惊与波澜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那层属于谢鼎之主事的、谨慎而平庸的面具。他走回案前,将这几张图纸仔细地夹入一份关于江淮地区桑田亩数增减的无关报告之中,然后提笔,在归档目录上,用最工整馆阁体写下:“江淮桑田图附稿若干,无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拿起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书,神情专注,仿佛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案几下,他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是他年轻时握剑的习惯,也是他谢家“拂柳剑”起手式的雏形。
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有些秘密,知道便是万丈深渊。有些锋芒,未到出鞘之时,最聪明的做法,便是假装它从未存在过,如同当年自己毅然封剑、转身走入这文书瀚海一般。
他这个早已弃绝江湖、只求在庙堂规矩中安稳度日的六品主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城之下,谨言慎行、泯然众人,才是最长久的保身之道。
至于那几张注定会被埋没在浩瀚档案中的竹林图,至于那个在深宫一隅,借竹影韬光养晦、剑意却已臻化境的少年……
谢鼎之垂眸,将心头最后一丝属于“拂柳剑”传人的波澜与慨叹,彻底压入古井无波的眼底,沉入这永无止境的案牍劳形之中。
西殿窗下,竹影依旧婆娑。
宇文戎修剪完最后一枝略有凌乱的细竹,放下银剪,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竹节。窗外蝉鸣嘶哑,暑气蒸腾,殿内却因这几丛绿意,仿佛自成一片幽寂天地。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舒展,又轻轻收拢,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日益沉凝、圆转自如的内息。右手则依旧安静地垂着,腕骨处的旧伤在闷热天气里隐隐酸胀,提醒着某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目光掠过案头那几张早已被誊抄送走的竹林原图,他眼底深处,一片沉静无波。
在这局促方寸之地,能做的,便是在每一次呼吸间打磨心志,在每一剪修持中淬炼锋芒。等待,并积蓄。
直到那一天,或需破土而出,或……永埋于这深宫幽寂之下。
他重新拿起书卷,就着渐弱的日光,沉入文字构筑的广袤疆域。侧影清瘦,脊背挺直,宛若窗下那竿最沉默的青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