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离妃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丝夏夜的清凉。


    怀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捧托盘的小太监。例行份例——苏绸、龙井、一碗在昏暗殿内红得刺眼的樱桃酪。


    “陛下吩咐,六宫用度皆须依制而行,不可怠慢。娘娘是离国贵女,更应周全。”怀恩的声音平直无波。


    “贵女?”萧婷指尖划过冰凉的绸缎,轻笑,“阶下囚罢了。”


    怀恩不接话,只挥手屏退旁人。待殿内只剩二人,沉默如潮水漫延。


    “前几日娘娘提起,离国光禄寺卿李大人,每至初夏必犯咳疾,需用枇杷膏佐以川贝母调理。”怀恩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碗樱桃酪上,“太医院查了旧档,十年前,离国使臣入朝时的随行医案中,确有记载。”


    萧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陛下看了说,娘娘记性极好。”怀恩继续道,声音里依旧没有温度,“那些医案琐碎,若非亲历者,断难记得这般清楚。”


    一股战栗从萧婷脊椎升起。不是喜悦,而是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触到囚笼墙壁的确认感。墙是困局,但至少,她摸到了边界。


    “怀公公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她抬眼,目光锐利。


    怀恩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翻至某页:“边境急报,离国滁州驻军,今年换防比往年早了半月。兵部对照旧例,觉得蹊跷。”


    他指着册上字句:“按娘娘之前所言,离国兵部与户部每季末须对账,换防文书需两部尚书副署。可今年这时间……对不上。”


    陷阱。赤裸,却诱人。


    萧婷笑了。她接过册子,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地名、日期,仿佛触摸到过往还未死透的脉搏。


    “怀公公,”她声音轻柔,“滁州主将,可是姓王?”


    “是。”


    “王守义。”她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有丝微不可查的弧度,“此人骁勇,但贪功。若换防提前,要么是滁州出了必须掩人的事,要么是这位王将军,又心急了。离国户部尚书王谨之最恨武将擅权。若文书未按时送抵户部……此刻离国朝堂,怕正热闹呢。”


    她说完,端起樱桃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甜润,微酸。


    怀恩静立片刻,躬身:“老奴会如实回禀。”


    “等等。”萧婷叫住他,放下银匙,瓷沿脆响。


    “请转告陛下:我这座冷宫里的记忆,还有很多。但记忆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她抬眼,目光冷冽如刀,“比如,见一见故人。”


    怀恩眼神终于波动:“娘娘指的故人是……”


    “陛下知道。”


    怀恩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沉默退去。


    殿门合上,隔绝最后一丝声响。


    深夜,烛火摇曳。


    萧婷屏退所有人,独坐镜前。指尖抚过冰凉镜面,目光失焦,滑入记忆深潭。


    锦州清泉寺。后山。秋日午后。


    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密林,落在那个玄衣劲装的少年身上。


    宇文戎。


    她咬牙切齿念出这个名字,眼前却是他持剑立于清泉寺入口的侧影。光线勾勒出凌厉的线条,眉眼深邃,唇线紧抿。最难忘是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锋利,像雪山寒潭,清澈见底,深不可测。


    她躲在暗处,心跳如擂鼓。


    在萧婷过往的认知里,离国男子的好看,是马背上撑开的宽阔肩膀,是酗酒大笑时滚动的喉结,是带着羊膻味和尘土气的雄浑。而宇文戎……他的轮廓过于凌厉清晰,眉眼过于深邃沉静,像是有人用最好的刀与最冷的月光,雕出了一尊不该存在于尘世、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像。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刀锋般锐气的俊美。


    更让她心悸的,是他对靖王府如夫人说的那句话:“侍妾之身,蒲柳之姿,也配登堂入室为靖王府祈福?”


    不屑敷衍,不屑伪装。用最伤人、最直接的方式,赶走如夫人,自己踏入死局。


    四皇叔说:“他这是在救如夫人。”


    她当时不懂。宫廷教给她的是权衡与算计,而非赌上性命去救父亲的一个侍妾。


    后来的战斗快如闪电。他的剑法精准凌厉,对阵法的洞悉更令人胆寒。布设多年的杀局,在他眼中宛如孩童涂鸦。


    那一刻,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她对四皇叔萧骋说,语气忿然,心底翻涌的却是荒唐的占有欲。


    她想征服他。想打碎他平静的脸,想看他眼中泛起别的情绪——哪怕只是愤怒或厌恶。


    镜中的萧婷闭目,指尖掐进掌心。


    多可笑。那时她以为自己是猎手,他是猎物。她让他中毒,挑起靖王府内乱,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后来才知,猎手与猎物,从来不由自己定义。


    被擒,被辱,被押送金陵,被父皇当作礼物献给梁帝。得到封号,成为深宫摆设。父皇身死,那个潜伏梁国多年,对自己毫无感情的四皇叔登基,她彻底沦为弃子。


    再睁眼,眼底映出临华殿上那个一身半旧靛蓝常服的宇文戎。


    他坐在远处,轮廓模糊,却散发出冰封般的沉静。像大雪覆盖生机,只剩刺目的白。


    太子嫡女满岁宴,梁帝将长公主峥嵘一生简化为“温婉贤淑”。萧婷看见宇文戎握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几乎笑出来。


    看啊,你也尝到了。尝到至亲之人轻描淡写篡改你存在、温柔抹去你真相的滋味。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缓慢,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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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决绝的重量。丝竹骤停,所有目光如丝线缠缚,他不在乎。


    声音在寂静中流淌,平静,冰冷,一字一句,将母亲被掩埋的过往挖出,曝晒于虚伪温情之下。


    萧婷心跳加速。


    那不是感动,是战栗的共鸣。他在做她一直想做却不敢的事——在权力中心撕开面纱,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哪怕代价是放逐,是剥夺,是被彻底排除在“家人”之外。


    “你终于也走到这一步了。” 她心中低语。


    那一刻,她在他身上看到自己——不是此刻的深宫怨妃,而是离国宫廷里那个也曾反抗、最终被碾碎的萧婷。殊途同归,皆成弃子。


    区别在于,她选择伪装隐忍,在黑暗中积蓄复仇之火;他选择正面宣战,哪怕玉石俱焚。


    镜中的她忽然笑了,笑容破碎艳丽。


    “宇文戎,你现在明白了,对不对?”她对着镜中自己,也对记忆中那个少年幻影轻声说,“明白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张巨网。明白被至亲推向深渊的冰冷。明白真相在这宫殿里,最廉价也最危险。”


    她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宫墙外一片漆黑,无星无月。


    手按在冰冷窗棂,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不该对他产生任何情感。国仇家恨,身份天堑,鸿沟无数。


    可是……


    可是当他转身离开,那个挺拔孤绝的背影如剑投入黑暗时,她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是深切的悲凉。


    为他也为自己。


    “我们都是囚徒。” 她低声说,“你被血缘责任囚禁,我被身份命运囚禁。同困金色牢笼,慢慢腐烂。”


    烛火骤然大晃,似有风吹。


    萧婷猛回头——殿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


    幻觉吗?还是这深宫连风都学会无声?


    她坐回镜前。镜中女子脸色苍白,眼底火焰燃烧——恨意,不甘,毁灭欲。


    从暗格取出薄如蝉翼的刀片,指尖轻转。锋刃映出烛光,也映出她眼中冰封的火焰。


    “宇文戎,”她一字一句,如立誓言,“既然我们都已无路可退——”


    “那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到黑。”


    她顿了顿,未说完。


    刀片划过指尖,血珠渗出,红得刺目。


    萧婷看着那滴血,笑了。


    尽头是什么,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黑暗路上,她不再孤身一人。


    怀恩带走的,不只是关于离国军情的只言片语,更是她抛出的锁与钥。


    锁是记忆,是价值;钥是“故人”,是宇文戎。


    梁帝会懂。


    这深宫博弈,她终于从棋子,变成了执棋者——哪怕执的是自毁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