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家宴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德泽殿的黄昏浸在盛夏的闷热里,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暑气最后的挣扎。宇文戎搁下笔,他合上刚撰写完的成稿,墨迹将干未干——就像这宫中的日子,永远悬在将明未明、将干未干的黏稠里。


    怀恩的身影悄然浮现在门边那片被竹帘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阴影中,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陛下口谕:请公子赴紫宸殿东暖阁,家宴。”


    “家宴”二字,落在这闷笼般的寂静里,重若千钧。


    宇文戎眼睫未动,只将笔尖在青瓷笔洗中缓缓涮净,墨丝散开如游曳的细藻。起身,整衣,靛青素袍,粗麻孝带,一丝不苟。“臣遵旨。”


    踏入紫宸殿东暖阁的刹那,刻意调低的凉意混着冰鉴散发的寒气,裹挟着酒香与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闷热判若两个世界。陈设刻意松散,紫檀圆桌,锦垫绣凳,角落巨大的青铜兽首冰鉴正无声吐纳着白雾。梁帝已端坐主位,明黄纱罗常服,玉簪松挽,神色是惯常的温和,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沁凉的羊脂玉扳指。


    太子刘成侍立其侧,见宇文戎进殿,目光沉静与之交汇,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而梁帝左下手的位置—— 离妃萧婷端坐于此。天水碧宫装,轻罗裁就,绣着疏淡的银线莲纹,云鬓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漾出微光。她正执起一柄素银酒壶,为梁帝斟满一杯冰湃过的“金陵春”,动作优雅流畅。听闻脚步声,她抬眸望来,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温婉得体。可那笑意之下,目光却如浸在寒井中的丝线,细细密密缠上来。


    宇文戎视线与之轻触,旋即垂下,依礼跪拜:“臣宇文戎,叩见陛下,太子殿下,离妃娘娘。”


    “起来。”梁帝抬手示意,腕间一抹沉香珠串滑落,“今日只叙家常,不必拘礼。戎儿,坐。”


    宇文戎起身,目光快速掠过席次:主位梁帝,右下首太子,左下首离妃,太子下首尚余一空座。他脚步未移,垂首,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隆恩,臣感戴于心。然内宫宴饮,离妃娘娘在席,臣为外男,依礼当避。臣请告退,不敢扰陛下天伦之乐。”


    理由冠冕堂皇,姿态谦卑到底。


    梁帝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掀起眼帘,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那温和之下,是磐石般的不可违逆。 “朕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冰鉴散出的凉气都似乎凝了凝,“今日是家宴。” 顿了顿,他看向宇文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戎儿,朕,要你坐。”


    宇文戎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听得出那温和语气下的不可违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正在缓缓收紧。


    太子从容上前半步,侧身做个“请”势,声音平稳:“戎弟,陛下隆恩,亦是天伦。与兄同席便是。”


    宇文戎喉结微动,终究垂下眼,顺着太子的牵引,在太子下首坐下。姿态依旧端正,靛青素袍在满室轻罗细纱中格格不入。


    萧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深了些。她放下银壶,身子微微倾向梁帝,用象牙箸为他布了一箸清爽的凉拌藕丝,声音娇软:“陛下,这是用今晨新采的莲池嫩藕所制,最是消暑。您尝尝?”


    眼波流转间,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的宇文戎,那目光似带着盛夏阳光的灼意。


    梁帝接过尝了,笑道:“爱妃有心了。”那笑意漾在眼底,却未及深处。


    宇文戎垂眸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茶,茶叶在温水中缓缓沉浮。他能看出,梁帝的笑并非真意,更像一场早已谙熟的戏码,此刻不过顺着台本演绎,如同殿外那精准控制的冰鉴,提供凉意,却无真正的清爽。


    萧婷得了赞许,神色愈发明媚。她自己也拈起玉杯,浅啜一口冰酒,目光再次飘向宇文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戎公子,”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称呼,随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瞧本宫这记性,该叫戎儿才是——陛下既说是家宴,本宫便托大一声了。戎儿,怎的不动杯箸?可是这菜肴不合口味?或是……” 她眼波盈盈,声音拖长了些,带着一丝慵懒的试探:“觉得金陵的酒菜,终究比不上边塞的粗犷痛快?”


    空气微凝,只有冰鉴化水,极轻的滴答声。


    宇文戎尚未回应,太子已抢先开口:“离妃娘娘有所不知,戎弟正在孝期,身着孝服,遵礼不可饮酒食荤。今日能赴宴,已是感念陛下圣恩,还望娘娘体谅。至于风味,中原贵在中和,恰如治国张弛。娘娘离国贵女,慕鲜烈亦是风土。”说着,执箸,先为宇文戎布了箸清拌笋丝——那是他吩咐备下的精致素膳。


    萧婷恍然般以纨扇轻掩下颌:“呀,瞧本宫,竟忘了这茬。太子殿下提醒的是。”她目光却未从宇文戎脸上移开,反而愈加幽深,扇子缓缓摇动,带起细微的风,“说起来,锦州一别,竟已三载。如今在这宫墙之内重逢,倒让本宫想起些旧闻趣事……那时节,好像也是这么个闷热的夏天。” 她语气轻松,仿佛闲话家常:“锦州城里,关于戎儿与本宫的传言,可是热闹得很呢。什么清泉寺‘偶遇’,雁荡山‘并肩’,说得有鼻子有眼。”她轻笑摇头,纨扇停下,“最离谱的是,竟还有人说,戎儿曾将本宫‘请’去府中‘做客’,就在那落叶轩里,好一番‘款待’。” 她每说一句,宇文戎握着温茶盏的手指便收紧一分,指尖传来茶盏的温热,却驱不散心头泛起的寒意。


    清泉寺是他捣毁她暗桩的生死交锋,雁荡山是彼此算计的险地,所谓“请”去府中,是他擒获她后羁押于落叶轩! 可她用这种半真半假、欲说还休的方式道出,听在不知情者耳中,便成了曖昧不清的“过往纠葛”。


    太子静听,待她话音稍落,从容看向梁帝:


    “父皇明鉴。锦州旧事,实乃当年谍战,市井以讹传讹。彼时姑丈军纪如山,方保边境无虞。”


    萧婷却似未闻,眸光转向梁帝,带着几分娇嗔与无奈,纨扇又轻轻摇动起来:“陛下您评评理,是不是荒唐?更可笑的是,我离国使节当年还真为此登过靖王府的门,说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就连四皇叔……哦,就是如今的离帝陛下,当年也曾于纳凉宴上玩笑,说本宫怕是早早相中了靖王府那将门庭前的穿堂风,爽利得很呢。”


    “萧骋”之名被再次提及,如同毒针,直刺要害。


    宇文戎的呼吸骤然一窒,胸膛间压抑的冰冷怒意几乎破壳而出。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刃,直射向萧婷。


    萧婷迎着他的视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更冷,手中纨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挑衅。


    就在宇文戎即将失控的刹那,梁帝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不大,却瞬间压过了那单调的蝉鸣与冰鉴滴水声。 “陈年旧事,倒也有趣。”梁帝放下象牙箸,目光在萧婷艳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至宇文戎紧绷的侧脸,语气莫测,“看来戎儿那时是意气风发,惹人注目。”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太子心头一沉,他忙举杯:“父皇,儿臣敬您。如今四海承平,皆是父皇泽被苍生之德。” 梁帝颔首,饮了杯中冰酒,似乎将方才的话题暂且搁下。


    然而萧婷岂会罢休。她见宇文戎始终面色冰封,沉默以对,便又幽幽叹道,纨扇轻摇:“其实,抛开那些无稽流言,四皇叔对靖王府,倒真是颇为赏识的。他曾言,北境有靖王,如得磐石;而靖王有子如戎儿,虽年少,已显峥嵘松柏之姿。那份惜才之心,本宫在旁看着,倒觉有几分真切,非虚言客套。” 又是“萧骋”,又是“赏识”!


    宇文戎只觉得一股燥热之气混杂着怒意直冲顶门。这已不止是污他清白,这是将整个靖王府,将父亲的忠贞,都放在敌国君主的“赏识”之下炙烤!是在梁帝最忌讳之处,反复撩拨!


    他再也无法安坐。


    “陛下。”宇文戎霍然起身,绕出席位,走至御座前,撩袍,跪下。


    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冰鉴的白雾映衬下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臣不适,”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再无转圜,“请准离席。” 这一次,没有谦恭的理由,只有不容拒绝的决绝,和周身弥漫的屈辱与愤怒。


    梁帝深沉的眸子凝视着他。少年跪在煌煌灯火与冰鉴寒雾交织的光影下,孝服刺眼,身形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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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紧绷如弓。那怒意,那排斥,那对“萧骋”二字及一切相关牵扯的极端厌恶,清清楚楚,无可伪装。殿内死寂,连蝉鸣似乎也在这一刻屏息。


    太子起身,走至宇文戎侧,向梁帝躬身:“父皇,戎弟孝思血性,情激失仪。儿臣为兄为储,未能及时宽慰,是儿臣之失。请准儿臣先送戎弟回殿静心。”


    梁帝目光在太子沉静面容上停留,挥手:“去吧。”


    “儿臣遵旨。”太子躬身,沉稳扶起宇文戎,低声道:“起来。”


    退出暖阁,暮色已浓,晚风带不来凉爽,只卷着白日的余热。


    殿内重归寂静,酒气与冰雾氤氲,却满是无形的锋刃。萧婷眼看着宇文戎离去,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夺目的笑容,如盛夏骤放的优昙。她放下纨扇,吐气如兰,带着冰酒的微醺:“陛下……您瞧,戎儿还是这般经不得玩笑,”她眼波流转,声音压得低柔婉转,“暮色已深,长夜漫漫……让臣妾侍奉陛下安歇罢?臣妾……还有许多体己话,想慢慢说与陛下听呢……”


    梁帝未动。


    在她即将触及龙袍的刹那,他才抬起手,不是拥抱,而是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抵住了她光滑的肩头。


    萧婷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错愕。


    梁帝侧过脸,目光垂落,看着近在咫尺的艳丽容颜。冰鉴的寒雾在他身后袅袅升腾,衬得他眼神深处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冰冷与洞彻一切的审视,比殿内任何一块冰都更冷。


    “离妃,”他开口,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帝王的临幸,岂是你想求,便能求来的?”


    萧婷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弯月般的痕印。梁帝收回手,仿佛拂去沾染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你是个聪明人,当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永远烂在肚子里。朕留你在身边,是觉得你还懂分寸。若连这最后的分寸都没了……” 他顿了顿,未尽之言化作凛冽的寒意,弥漫开来,竟让殿角冰鉴吐出的雾气都仿佛滞了一滞。 “跪安吧。”梁帝不再看她,起身,径自走向内殿那垂落的鲛绡纱帘之后,身影很快被深殿的阴影吞没。


    萧婷独自僵立在华殿中央,死死盯着梁帝消失的方向,掌心刺痛,低头看去,已是鲜血淋漓,染红了指甲。良久,她缓缓松开手,看着那血痕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嘴角一点点勾起,那笑容扭曲、怨毒,如同盛夏潮湿墙角悄然蔓延的深色苔藓,无声地在这金玉满堂的冰冷牢笼里,疯狂滋长。


    殿外,蝉鸣鼓噪,太子和宇文戎,两人沉默地走在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漫长宫道上。


    宇文戎周身怒意未散,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疲惫与冷硬:“殿下,她在逼我,更在试探陛下。那些话,真假掺半,最是毒辣,像这暑气里的瘴,无形伤人。”他顿了顿,望向刺目无云的苍穹,“陛下不会全信,但疑心……不需要全部真相,只需要一颗种子,便容易发芽。”


    太子当然明白,宇文戎与萧婷绝无苟且,梁帝心知肚明。可靖王府与萧骋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过往、那份战场对手间诡异的默契与赏识,才是梁帝心中拔不掉的刺。萧婷今夜,便是在这根刺上,精心淬炼,缓缓推入,用的还是夏日里最易腐败发酵的“旧事”作引。


    太子放缓脚步,低声:“她的话毒,也是饵。父皇在看,看你咬不咬钩,也看我如何处置。”侧目,“你今日守住一点:厌憎萧骋,无可伪装。这要紧。但刚极易折。你的‘孝思’与‘血性’,今日是盾,他日未必不是刀。”


    宇文戎沉默良久:“……谢殿下。”他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解释徒劳,愤怒授人以柄。唯有将这屈辱如汗水般咽下,将铠甲铸得更牢,在这深宫无尽的、闷热与寒凉交替的暗流与猜忌中,继续走下去。


    送至德泽殿附近,太子止步,吩咐内侍照料,对宇文戎道:“好好歇息。今日之事,已矣。”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下挺直而沉重。那是年轻储君在父亲阴影与宫廷博弈中,维系平衡、承担责任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