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祈雨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夏旱,来得又早又烈。金陵城外的江河见了底,田畦龟裂如老叟之肤。钦天监连上三道急奏,言天象示警,需天子亲祈。


    六月初三,寅时末,夜色未褪。梁帝着一身素青祭服,未乘辇,徒步登上了城南圜丘。百官缟素随行,黑压压跪了三重台基。宇文戎立在质子队列的末位,靛青袍袖被风吹得紧贴手臂。他抬眼望去,高台之上,皇帝的身影在黎明前的灰蓝里,单薄得像一杆插进天穹的香。


    祭文念得沉缓,字字撞在紧绷的空气里。当念至“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时,天际滚过第一声闷雷。梁帝接过玉爵,将清酒缓缓酹于干裂的祭台之上,而后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深深稽首。


    就在他额头触地的那一瞬,积蓄已久的乌云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转瞬便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台下响起压抑的欢呼与感恩涕零之声。梁帝却仍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冕旒、祭服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小洼。怀恩捧着伞踉跄冲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那场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梁帝便在雨中,跪足了时辰。


    祈雨成功,百官脸上带着轻松之色,低声议论着甘霖的及时。宇文戎静立角落,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他记得梁帝畏寒,落难时留下的旧根。


    祈雨祭典上的惊雷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宇文戎站在德泽殿廊下,看着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刺目的天光。空气里蒸腾着热土被浇透后的腥气,陛下今日亲自主祭,那身繁复的祭服吸饱了雨水后,该是何等沉重冰凉。


    这个念头刚浮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这不是他该揣测的事。


    然而,入夜后,德泽殿周围的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喧哗,而是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频繁”。侍卫换防的间隔明显缩短了,靴底踏过湿漉漉石板的声响,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密集。有匆匆从殿前小径掠过,脚步快而轻,却压不住那份急促的脚步声。远处紫宸殿的方向,灯火亮得比平日久,窗纸上人影幢幢,似乎一直未歇。


    宇文戎躺在榻上,用全部的感官捕捉着外界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换防的频率,不对。


    人影往来的密度,不对。


    紫宸殿的灯火时长,不对。


    所有的“不对”,都指向一个清晰的可能性——陛下被雨激着了,且……病势可能不轻。


    肺腑深处蛰伏的钝痛与寒意毫无征兆地收紧,猛地攥住了梁帝的呼吸。冷汗霎时透衣,比躯体痛楚更先席卷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般的孤寂——紫宸殿暖阁深邃,冰鉴里残存的凉气混着药味浮沉,此刻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腔子里疲惫奔流的回响。


    太子刘成来得极快,单衣外匆匆披了件外袍,领口微乱,脸上惊惶与关切真切:“父皇!”却被怀恩挡在了外间。


    “朕无碍。”梁帝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异样,字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旧疾犯了而已。”


    “儿臣侍奉汤药。”刘成撩袍欲跪。


    “不必。”刘磬截断他,“你是储君,成儿。”他顿了顿,积蓄气力,也积蓄着帝王必须吐露的、残酷的定论,“朕所有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正因如此,此刻你不能留在这里。”


    刘成愕然抬头。


    “回东宫去。替朕镇住朝堂,让文武百官看见,纵使朕躺下了,大梁的天也塌不了。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这才是……对朕最大的孝。”


    话音落地,暖阁死寂。殿外隐约传来夏虫细鸣,衬得室内愈发空旷。刘成脸上血色褪尽。他听懂了——这不是父子间的温情推拒,是君王对储君的训诫与放逐。所有身为人子的忧急哀恳,皆被那堵名为“江山”的无形巨墙挡回。


    他最终深深叩首,额角触地,闷响轻而沉,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得近乎麻木的决然:“儿臣……遵旨。父皇……千万保重。”


    脚步声迟重退去,殿门合拢的轻响像一声叹息,割断了暖阁内最后一丝属于“家”的微弱气息。


    梁帝仍闭着眼,牙关咬得酸涩。他知道自己没错。帝王无私疾,储君更不可困于病榻之前。可当儿子身上那点鲜活的温热也被驱散后,余下的,便只有无边无际、渗入骨髓的冷——这盛夏夜里的冷,比冬寒更蚀人。


    意识在痛楚与孤寂中浮沉,几道影子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草药的苦涩气仿佛穿透岁月,混着记忆中茅屋外夏夜燥热的泥土味。那时他是逃离金陵的“帝王”,绝境里一头受伤濒死的兽。她把他拖回漏雨的屋檐下,用井水浸过的旧布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乡谣,驱散他昏沉中的魇。她不懂朝局,不谙权谋,只知眼前这人疼了、渴了、热得难受。她就这样不顾礼法,照顾着他,直到病愈。成亲那夜,连红烛都没有,只有窗外野地里点点流萤。她摸黑握住他的手,掌心有做活留下的薄茧,声音却清凌凌的:“云磬,往后你疼了,我给你扇风;渴了,我给你晾水。”若她还在,定会不管不顾拧了凉帕子敷上他额头,嘴里絮絮骂他不爱惜身子,指尖却轻柔得像拂过柳絮。她不会劝他以江山为重,她只要她的云磬,别在这闷热的夜里独自熬着。


    可她已不在了。被他亲手带进这座吃人的宫阙,然后悄无声息地凋零其中。他予她天下女子最尊贵的后位,却夺走了她眼里那点亮光,也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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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夏夜里唯一真心为他扇风的人。


    心口的憋闷更沉了,压着卸不去的愧与憾。若是皇姐在……梁帝几乎能看见那场景:他病倒,长公主从容步入紫宸殿,不必他多言一字,便可将纷乱的朝局、窥伺的皇子、浮动的人心一一妥帖安抚、震慑、料理。她会替他批阅最紧要的奏章,会替他挡下所有不必要的探视。那是毫无保留的信赖,是可彻底交托后背的安稳。有她在,他连病,都能病得“周全”些。可这独一无二的倚仗,亦被他亲手……推远了,折断了。


    疏冷的檀息似乎又萦绕鼻端。那个他五岁登基后,实际执掌朝纲、对他严苛几近冷漠的母后。记忆里的母后,总穿着最庄重的朝服,即使盛夏也衣衫严整,一丝不苟。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第一个“朕”字,笔锋铁划银钩,殿内冰鉴吐着白气,她的声音却比冰更凉:“记牢,从此你先是君,后是子。君无喜恶,无私情。” 他儿时惊悸,想往她身边靠,却被她端庄推开:“陛下,帝王之躯,焉能如孩童般怯弱?” 她授他所有帝王心术,却也用同一套心术,在母子间筑起再也融不化的冰墙。后半生,他们同桌用膳,相对无言;共议朝政,唯有冰冷奏对。他感念她,依仗她,却也畏她,终至……疏离她。此刻病中脆弱,想起的竟她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正确”。


    她若在,大抵也会如他方才对太子那般,冷面告诫:“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请振作。” 不会有多余温情,只余不容置疑的责任。而这,或许正是他如今对自己、亦对太子的要求。他成了她,在这深宫里,将同样的冰冷传承下去。


    几道影子——携着茅屋夏夜的燥热、紫宸殿冰鉴的凉意、还有那永远一丝不苟的檀冷——轮番碾过他的心。他渴望那份纯粹呵护,向往那份绝对可靠,却又下意识践行着冷酷与孤独。而她们,一个早已化尘,一个被他辜负至死,一个与他隔阂至终。


    最终,所有纷乱杂糅、带着温凉各异的思绪,渐渐沉淀,聚焦于一个活生生的、此刻正在德泽殿中少年身上。


    宇文戎。


    好在还有戎儿。


    他的忠孝,他的价值,乃至他的生死,皆牢牢控于自己掌心。向他索求病中看顾与陪伴,无须忧心外戚,无须防范夺权,无须虑及朝局风向。他可暂卸帝王面具,流露一星属于“舅舅”的脆弱,而这脆弱,断不会化作反刺己身的刃。


    故而,在推开亲生骨肉、独对这沉疴剧痛与无边寂寥时,梁帝枯寂的心底,那句未曾出口、却盘桓不散的话,渐次清晰:


    “若是戎儿在此……便好了。”


    他最“合宜”。合宜到,能在这片情感与权柄的废墟之上,为他辟出一隅病中暂可喘息的、扭曲而安稳的孤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