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没有闹大。皇甫澍让狄平不要再来看望皇后，并让他写了请罪书深刻检讨，。虽然娄庄姬阅览后冷笑，称此为虚情假意，心有不服，但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事情赶快翻篇，除了每日派人去责骂他之外，也不多计较了。


    皇甫妤那边，娄庄姬拨给她一批自己信任的宫人，盯着她勤学礼仪，端正品德，同时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每日都要向上阳宫汇报。


    皇甫妤没有抗议。


    自从被父皇斥责，勒令不许再与外男私自见面后，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三天，茶饭不思。三天后，她走出房门，云淡风轻，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有关相思的痴情怨语，一个字也不提了。


    娄庄姬虽然觉得这样快的转变不大正常，但还是为此欣喜。心想之前闹出的事约莫是因为宫中不比幽州花样多，她觉得无聊，才被狄平挑逗勾引。于是，她请来女夫子，用教导皇子的标准教皇甫妤读书，习六艺，又为她请了年龄相仿的宗族女眷到宫中做伴读，让她多交几个朋友，平日里有人谈天说笑，就不觉得无趣了。


    娄庄姬不时过问她的学业。问她读些什么书？夫子答道，公主不肯读四书，只抱着本《女则》翻来翻去，不过一问三不知，看来也没有认真读。


    娄庄姬想，她天性喜动，久在宫里读书也是拘束她本性。又亲自为她举办马球赛。她在京郊修缮了马球场，采购西域骏马，让皇甫妤自领一队，与贵族女儿们比赛。


    当日，皇甫妤一身银色的装束亮相，双鬓高竖，不施粉黛，手上牵着一匹矫健的枣红色骏马，自然是全场最瞩目的焦点。娄庄姬见她驰骋于赛场，目光炯炯，身形灵活，挥汗如雨，很是喜悦。她得分最多，拔得头筹，毫无悬念地赢得了比赛，满座的皇亲贵胄都起身欢呼，向她抛去鲜花。她笑得很灿烂。


    赛后，她被一群人簇拥着来到看台上，一身沾满灰尘的马球装还来不及换下。娄庄姬亲自给她擦掉满头豆粒大的汗珠，喂她冰镇好的葡萄，口中问着甜不甜，眉飞色舞难掩雀跃，好像上场的是她自己似的。


    “妤儿，你真厉害，看得本宫提心吊胆的。这匹马真是配你，宝马配英雄。出这么多汗，记得把衣服换下，莫要着凉受风了。这次玩得过瘾不，本宫看场上的女眷，没有一个及得上你的，若是你嫌没劲，下次，本宫给你找几个更强的对手陪你玩。”


    皇甫妤面对她盛情的夸赞，只是些许扬了扬嘴角，看着她说，她玩得很尽兴，不过不想再玩下一次了。


    娄庄姬很意外，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呢？”


    “妤儿只想在宫里读书。”


    “不感兴趣吗？下次玩一点别的好不好，蹴鞠、冰嬉、锤丸，你喜欢哪一个？”


    “太后，妤儿哪个都不想玩。这次来打马球，就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不然我是不会来的。您就别再劝了。”


    娄庄姬怔住了。她举办马球赛就是想让皇甫妤开心，可她却说自己是不得不参赛的，倒像是她自作多情、拍马屁排到马尾巴上。她心中燃起了愤怒的火苗，但见皇甫妤皱着眉、噘着嘴，闷闷不乐，她还是忍住了火气，耐心地说：


    “你不喜欢就不玩吧。在宫里读书也好，陶冶性情，你的性子静一静也好。先帝时，本宫也曾教过后宫妃嫔经史子集，你以后不如就来上阳宫，与本宫共读如何？”


    “娘娘，妤儿在自己殿里就很好。”


    娄庄姬有些下不来台，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好，好，当然是顺着你的心思最重要。


    皇甫妤行了个谢礼，道：“太后娘娘，妤儿出言冒犯，您别多心。”


    娄庄姬抱住她的肩膀道：“本宫不介意，你开心最重要。”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察觉到皇甫妤的身子先是僵硬了一下，才慢慢地倒进她的怀里。


    皇甫妤在宫里果然安分老实，除了读书，请安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活动。皇甫澍还觉得可惜，原先天真活泼的姑娘，竟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性情大变。娄庄姬说，这是她长大了、成熟了，我们已然错过她最可爱的年纪，要遗憾也不该等到现在。


    不得不说，自从皇甫妤回宫以来，娄庄姬和皇甫澍的关系就缓和了些，说话时也不再夹枪带棒。二人都对这个阔别许久的女儿心生怜惜，皇甫澍更是因娄庄姬不能名正言顺地承认母女关系，对她更加宽容顺从。孩子是二人旧情的证明，也悄无声息地柔和了二人的刀剑相向。


    皇甫妤在内宫闭门不出的这些时日，娄庄姬时常召她一起用膳。见她身形日渐消瘦了些，胃口也小了不少，便起了疑心，言语间试探她是不是还没有放下狄平。


    皇甫妤如今多了些心思，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苦笑着答道。


    “太后娘娘，我只是因为近日天气炎热、身体不爽，才减了些饭食，您不必忧心。”


    “也是，幽州可没有京师这样热的天气吧。”


    她点点头。娄庄姬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黑眼圈。


    “没睡好吗？”


    “这几天总做噩梦。”


    “梦到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过是怪力乱神、妖魔鬼怪。”


    她本是无心提起，娄庄姬却严肃说：


    “皇宫是冤魂盘踞之处，兴许是招惹上了邪祟。”


    “娘娘想多了，邪祟之说都是人家编出来骗人的。我过了十岁就不信这些话了。”


    “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本宫过几日去庙里请几个大师来作法，不管有没有用，总能让自己安心。”


    皇甫妤笑着说娘娘太操心了，大可不必。娄庄姬却定了决心，怎么也劝不动。皇甫妤拗不过，只好顺着她，心里纳闷她如此警惕，莫不是真的见过宫里的冤魂。恰好莲蕴端上来她爱吃的槐叶冷淘，鲜碧的色泽难得地勾起了她的食欲，暂且把这些事抛诸脑后。


    见她大口吃起了面条，娄庄姬紧皱的眉头终于释然地解开。她微笑着看着她品味美食的样子，双颊圆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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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是不自觉地拿女儿和其他同龄的贵族少女对比，把她们当做她隐藏的竞争对手。虽然那些姑娘的美貌、聪慧、魅力并不会对独占圣宠的公主有什么损害，不会分走她的光芒，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就应该是鹤立鸡群的，其他人的闪光就像是偷走了她的东西，也偷走了她的母亲的东西。毕竟，她们母女这么像。


    她想，我的女儿是最漂亮的，最聪明的，最乖巧的，最有活力的，其他少女的青春美丽不过是徒有其表，而我的女儿的美是不褪色的，是永恒入骨髓的。


    她越想越满意，欣赏的眼神让正在大口吃面的皇甫妤身上一颤，抬起眼，问道：


    “太后，您怎么这样看着我呀？您也一起吃吧，这是解暑的。”


    “本宫看着你吃就好了。”


    皇甫妤尴尬一笑，腼腆地放下筷子。


    “妤儿，你若一直这样乖巧听话就好了。”娄庄姬突然叹道。


    皇甫妤柔软的笑脸一瞬间僵住了，表现出刹那的不自然。不过她很快就维持了原本的神情，用甜滋滋的语气撒娇道：“太后，妤儿自然是一辈子听您的话。”


    娄庄姬慈爱地吻了下她的额头，自然到不能自然地忽视了她片刻的战栗。


    大师在宫中作法了三天，又是一片烟雾缭绕、魔音绕梁。夏日炎炎，宫中本来就人心焦躁，听着他们念经的声音，不少人权当做午睡助眠，倚着随便一截墙根眯觉。


    娄庄姬这几日身体也疲乏，总是嫌睡不够，到了晚上天气凉快时，才有心情处理事务，直到后半夜，露水重的时候才睡下。所以上阳宫通宵点着火烛，颇有些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望文生义的意味。


    坏消息送到上阳宫时，她就正在看卢异的书信，信中提到秦王在成都治理一州颇为有方，当地粮米满仓、风调雨顺，她思虑着要不要奖赏一直被打压的秦王。就在这时，莲蕴慌张地传话道：


    “公主私自出宫，现在人已经不见了。”


    手上的信纸飘落在案。她愣了几秒钟，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不可置信地看着莲蕴焦急的脸。


    “你是不是在骗本宫？”


    “奴婢岂敢！”


    她愤怒地击打桌案，不顾自己手被震麻，怒吼道：


    “宫里的侍卫、巡夜都是瞎子吗，什么人都看不住？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一群饭桶！”


    “娘娘息怒，当务之急，是要知道公主去了哪里啊。”


    “皇帝知道了吗？”


    “未央宫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灯火通明，陛下听到消息就赶往公主宫殿，现在估计人已经到了。娘娘，我们也去吗？”


    娄庄姬强行将自己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中抽身，拍拍自己的额头，强制冷静下来，说道：


    “不，去她殿里干嘛，肯定是去找人啊。”


    “可是没人知道公主行踪···”


    “一群蠢货，她还能去哪里？传本宫懿旨，立刻带人围了丞相府，一粒灰尘都不许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