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玲珑骨(九)
作品:《就你有师兄?》 叩、叩、叩。
容星阑眼皮都没掀,翻个身继续睡。
“星阑,今日要去书院。”
容星阑不答。
“星阑,今日要去书院。”
坏头蛇:“容星阑,起床!你再不起陈辞这个闹钟又得响了。”
容星阑动也未动,门外又响起颇有节奏的三下扣门声:“星阑,今日要去书院。”
坏头蛇忍无可忍,弹到容星阑耳朵边上:“赶紧起床!该上学上学,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容星阑被它一吼,坐起来揉了揉脸,门外叩门声又起,她朝外喊道:“来了!”
即便不大情愿,容星阑仍迅速清洗梳妆,从昨日送来的衣裙中选了一件流光月白的剑袍,在腰间系了条赤色腰带,梳了个利落的双髻,对镜观望片刻,仍觉发间有些寡淡。
她稍作思忖,从衣裙中又挑出一条细长的丝带,本应系于腰上,她用将其一剪为二,快速打了个四耳结,结下丝带飘垂,在发髻后方一边别了一个。
容星阑对镜端详,方觉满意,推开门,道:“小师兄。”
少女眉目粲然,面容明媚,赤色丝带随风微扬,拂在陈辞正要扣门的手背上,他微顿一瞬,放下将要扣门的手。
容星阑见他又是一幅清冷无言的模样,笑道:“方才不是挺多话的么,怎么现在又成了闷葫芦一个。还去不去书院了?”
陈辞收敛眸中神思,祭出虚室剑,只道:“走罢。”
*
自拜入道隐真人门下,便一直在流素峰静养,今日是她第一次出峰。
刚过卯时,墨蓝色的苍穹只余二三星点,东边天际泛起微弱的橙紫色天光,路过山峰座座,皆是一片祥和的寂静,少许修士已在自己的崖上迎曦练剑,并未注意御剑飞行的二人。
不多时,容星阑便见群峰中卧了一片大湖,湖面如镜,印照群山与天穹,竟一丝波澜也无。
陈辞道:“此乃镜湖,夜间可观星辰。”
越过镜湖,又见一座巍峨连绵的山,山脉外围设一层层台地,台地参差,是昆吾鲜有的较为规整肃穆之处。陈辞道:“此地名为拔剑台,虽弟子在何时何地都可拔剑,但立于拔剑台上,就不只是切磋一二。”
容星阑看向拔剑台,台上纵横着无数道凌厉的剑痕,而她尚且连拔剑是何滋味都不知。
拔剑台一过,顺着山势起伏竹楼错落,彼此以吊桥相连,陈辞道:“书院到了。”
容星阑跳下虚室剑,见竹林疏密有致,随晨风簌簌作响,隐约可闻山泉叮咚、学生踩水欢笑的声音。
她原以为昆吾书院礼法森严、布局端正,不曾料想除却几分清肃之气,全然一派山野灵动的气象。
她涉石阶而上,隐闻院中已有夫子教学和学生作答之声,又闻吊桥上踏过凌乱的脚步:“啊啊啊睡过头了,又要挨清徽老头的板子了!”
容星阑仰头看去,就见从天而落一只布靴,就要砸到她的头上,一道紫红色的剑光闪过,布靴被剑光直直劈成两半。
吊桥上的少年眼见自己的布靴在剑下一分为二,痛呼:“我的鞋!”
竹林中跃下一位衣袂猎猎的女子,女子长发高束,眉眼干净锋利,手持一把一看便觉沉重无比的锈紫色铁剑。铁剑劈开布靴,横在容星阑身前,女子道:“拔剑。”
容星阑:“?”
容星阑:“这位师姐,我认识你吗?”
女子:“你就是道隐真人新收的关门弟子?”
容星阑:“是又如何?”
女子道:“我乃狂岚峰素朴真人门下大师姐空青阳,特向流素峰道隐真人门下小师妹拔剑,还请赐教。”
容星阑:“……?”
向我拔剑,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容星阑回头看了看陈辞,见他坦然旁观,扭头好声气道:“师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刚入昆吾,今天是我第一次出流素峰,没有冒犯过你呀。“
“没有弄错。”空青阳道,“我已在流素峰前等候六十八日,等的就是你。”
吊桥上的少年:“空青阳,你赔我鞋!”
容星阑:剑修好像小脑未发育完全,脑中似乎有什么大病。
容星阑:“空师姐,我还要听学,要不有什么事等下学再说?”
“空青阳,你算什么君子,你害我迟到就算了,还要害新来的师妹也迟到。”吊桥上的少年愣了愣,似乎才反应过来,“师妹?”
他面色一变,欣喜道:“我说怎么没见过你,原来是我们昆吾新收的师妹!”
他抬着一只未穿鞋的脚,朝容星阑招手:“星阑师妹,你出峰啦,我是……啊呀!”
吊桥忽然剧烈晃动,少年连忙扶紧绳索,堪堪没有掉下来,陈辞上前,道:“师姐,莫让夫子等急了,星阑已经出峰,待下学再比试也不迟。”
空青阳看着容星阑沉吟片刻,铁剑一收,负立身后,有礼道:“那就晚些时候再来讨教。”
容星阑跟着陈辞走进书院,道:“师兄,素朴真人与师父有仇怨吗?”
陈辞摇头:“并无。”
容星阑:“那为何空青阳一定要拔剑?”
陈辞道:“拔剑……”
“是剑修的礼节。”一旁跳着步子跟上来的少年迅速插话,“空青阳师姐很看重你。”
容星阑:“?”
容星阑:“那还真是很别致的礼节。”
他笑嘻嘻道:“小师妹,我们还真是有缘,竟然上的都是清徽老头的课。”
陈辞淡淡瞥了少年一眼,拉着容星阑在教习室内落座,刚要坐下,容星阑看了看最末角落里的位置,道:“我要坐那边。”
少年欣赏地看了看容星阑,道:“师妹,同道中人啊。”
陈辞无言,随着容星阑坐到角落中去,一桌只容二人,他与容星阑同座。刚入座,就见那少年在容星阑身前的座上一坐,回头道:“师妹,我叫荀陆机,乃孤竹峰掌门门下弟子。”
容星阑扫视室内众人,发现几乎座无虚席,就落座的功夫,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人,身着明丽,似乎并不是昆吾剑修。
“那是云音山的弟子。”荀陆机解释,“昆吾书院剑道第一,心法第二。修真先修心,年年都有不少其他仙门的弟子前来听学。”
容星阑:“原来如此。”
室内又进来三人,与方才进来的修士风格又不相同,他们神情倨傲,衣着华贵,荀陆机眼中闪过一丝不喜,道:“这是扶苍山的弟子。”
他懒懒回头,整理自己的笔墨道:“早知今日清徽老头来的这么晚,我就慢些跑了,也不至于丢了鞋。”
就在说话间,他身旁空着的座位坐过来一人,来人是一名年岁较小的少女,睁着一双水润的鹿眼,怯声道:“我能坐这么?”
荀陆机抬眼看她:“位置空着,就是坐的。你想坐就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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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苍山的行事作风,容星阑并不陌生。是以方才几人一进门,她就看出几人气氛微妙,明明身为同山的修士,却喜好分出三六九等,多方阵营。
显然,荀陆机身旁的这位女子,并不与另外两位同营。
不过这女子也并非善类,她虽面露怯懦,实则早已落座,落座后再虚虚一问,叫人不想同座也说不得什么。
容星阑收回目光,把玩自己桌上的毛笔,忽而一顿,看向陈辞,勾出一抹饶有趣味的笑:陈辞可是个大字不识的剑修,一会儿她要好好看看,他究竟如何听学。
然而左等右等,讲学的夫子还没来,室内一直有着轻微的交谈声,她便听见扶苍山的那两位修士小声讨论:
“你听说了没,道隐真人收了一位女弟子,还是他的关门弟子。”
“嗤!你消息太不灵通了一些,今早书院门前空青阳拔剑,你不知道么?”
“喏,那就是昆吾新收的弟子,空青阳拔剑的对象。”
瞬间,容星阑只觉室内一片寂静,纷纷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还夹杂着两道不算友善的目光。
“就她?根骨奇差,能修行么,怕不是连剑都拿不起来罢。”
“昆吾还真是什么人都收,这人真是好命,这般根骨,放在扶苍山,给我提鞋都不配。”
容星阑便觉室内又一静,目光刷刷一变,皆看向方才说话的二人。
荀陆机叼了根笔道:“我们昆吾确实什么人都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听学。”
他回头朝容星阑眨眼:“师妹,你说是不是?”
容星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师兄,怎可谩骂阿猫阿狗?阿猫阿狗分明很可爱呀。”
众人耳朵竖得奇高,闻言纷纷点头。
不愧是我们昆吾的师妹,说话甚得众心。
“你!”方才说话的女子气得站了起来,待看到坐在荀陆机身旁之人时一笑,道,“阿猫阿狗们就是喜欢聚在一块。”
容星阑看了看她,没说话。
此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她在昆吾轻视辱骂昆吾的剑君,不怕昆吾的剑君拔剑吗?
不过确实奇怪,在座的剑修看他们的目光虽然不喜,却也并没有出言训斥喝停。
容星阑遥遥头,在纸上画起涂鸦画,和陈辞咬耳朵:“师兄,夫子怎么还没来?”
正此时,一位清俊和蔼的青年男子快步走进屋中,先是在室内扫视一圈,目光掠过站起来的扶苍山弟子,温声道:“马上授学,还请各位弟子坐下罢。”
待女子坐下,他的目光投向角落,又迅速移开,道:“路上出了一些状况,各位久等了,我们今天上第一课,道。”
“……道无所不在……”
容星阑昏昏欲睡间悟了。
原来天下夫子皆一个样,未授课时尚且谈吐清晰,言语顿挫。一旦授课,语调便愈来愈平,语速愈来愈缓,而后言辞模糊,使人昏厥。
她的脑袋在桌上磕不知第多少下时,似乎听到有人轻轻叹气,而后她再次磕下去时,并没有和又硬又冷的桌板亲密接触,只觉额头一软,似还有些温热,不觉蹭了蹭,选了个舒服的着力点。
“星阑。”唤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她正会周公,不理。
“星阑!”唤她的声音似有些急,从她身前传来。
“容星阑。”唤她的声音有些大声,从她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吐字沉稳有力,“你来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