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出青天(丧尸)》 众人握紧手中武器,紧张地环顾四周。
“看!那里有个人!”
队伍中有人喊了一声。
秦扶鸾回头望去,果见街角一个人影快速闪过。
残阳似血,长街死寂无声,那个人影如鬼似魅,灰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卷起一阵尘土,街角屋檐上挂着的灯笼轻轻摇晃,看起来十足诡异。
她望着街角方向,忽敏锐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陌生视线,抬头去看。
街边酒肆邸店的二楼冒出来一两个张望的人头,待定睛去看时,却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黑洞洞的窗口。
这些人是死是活?又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秦扶鸾心下不安,转头去看李巽之,低声提醒道:“当心有诈。”
李巽之皱眉,天边残阳落在他手中那杆锐利银枪上,镀上一层血色锋芒。
“跟上去看看。”他沉声道。
众人纵马奔向街角方向。
那身影飞快地闪进了街边的一个院落里。
李巽之勒马停在院门前。
整条巷子是南北朝向,此刻光线不甚明朗,院内没有点灯,看起来幽暗昏沉。
众人盯着面前那扇洞开的大门,又齐齐望向李巽之。
李巽之翻身下马,朝面前的院子大步踏去,在迈进那座院落之前,他朝身后的裴澍生看了一眼,裴澍生会意点头。
秦扶鸾跟在众人身后,走进那座院落。
此处似乎是一个染料坊,院中支起来十数根又粗又长的竹竿,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鲜艳的绢布在风中轻轻摆动,空气中弥漫中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道。
鲜艳的布料挡住了前方的视线,众人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寂静的小院中。
一阵风起,将面前那块淡绯色的布轻轻扬起,绢布触到秦扶鸾的脸颊,她睫毛微颤,感受着绢布柔软的触感,鼻尖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道。
她定睛去看,风卷起布料的另一面,却见上面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深褐色液体。
那分明是干涸的鲜血!
秦扶鸾皱紧眉头,下意识后退几步。
与此同时,走在最前面的李巽之忽地顿住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众人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众人心里一沉。
小院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秦扶鸾听到了一种类似野兽发出的粗重喘气声。
李巽之伸手抓住头顶一块绢布,用力扯下,就听“哗啦啦”几声,悬在众人头顶的那些晾布架顿时四分五裂,粗长的竹竿滚滚而落,五颜六色的绢布散落一地。
众人的视线终于明朗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影已经沉寂下去,昏暗的庭院深处,一处圆门后,站着几个浑身血迹、肢体残缺的怪物。
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怪物猩红的双眼冒出兴奋的光芒,嘶吼咆哮着朝这边扑了过来。
秦扶鸾头皮发麻。
怎么走到哪里都有这些东西?
她屏住呼吸,握紧手中长刀。
身后忽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看。
身后的那扇门竟然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秦扶鸾瞪大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又是这一招?
带着腥味的风已经扑到鼻尖,李巽之抽起一根粗长竹竿,猛地朝那几个朝他们冲过来的怪物戳去,就听“扑哧”一声,几个怪物被那根竹竿贯穿,他单手抵住那根竹竿,将几个怪物硬生生逼回那扇圆门后。
一旁的铁力昆也如法炮制,他双手各执起一根竹竿,对着那些怪物的膝盖骨猛地一击,怪物们应声倒地,铁力昆大笑一声,用手中竹竿将那些怪物串鸡仔似的串起来,横七竖八地晾在这个幽静的小院内。
即使身体被竹竿贯穿,那些怪物们依旧在不停地挣扎嘶吼着,恍如炼狱里饱受折磨的恶鬼,恐怖至极。
秦扶鸾看得有些牙酸。
“哪里去?”门外忽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嗓音。
她转头去看。
身后的大门忽被人从外踢开。
裴澍生手里揪住一个少年,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不顾他的拼命挣扎,将人提到了李巽之跟前。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双黑亮的眼珠透着一股机灵劲。
“哪家的小孩,在这里装神弄鬼?”裴澍生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少年的脸蛋,道:“跑得倒是快,差点让你溜了。”
那少年被被裴澍生按住,动弹不得,一脸愤恨,恶狠狠地转头瞪着他,活像一头龇牙咧嘴的狼崽子。
裴澍生挑挑眉,望向李巽之。
李巽之接过尉迟谦递过来的罗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手指,并没有开口。
崔尚盯着那少年的眼睛,问:“你是何人,又是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把我们引到此处来?”
少年哼了一声,昂着头,一声不吭。
裴澍生见了,一巴掌甩在少年的后脑勺上,骂道:“臭小子,老实点!不然拔了你的舌头!”
少年一瞬间瞪大双眼,怒气冲冲道叫道:“小爷我今天被你们抓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要聒噪!”
“倒是有几分骨气。”一道清亮柔和的声音响起来。
少年转头看过去,见说话的是一个齿白肌莹的小娘子,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上,一时间竟然有些脸热,他哼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秦扶鸾走近几步,绕着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几圈。
鼻尖嗅到一股淡淡清香,少年的脸上浮上一层红晕,他转过头,躲避她的打量。
“殿下,这小孩既然嘴硬,不如我们拿他去喂那些东西吧。”
少年脸色一僵,抬头看过来。
秦扶鸾笑得眉眼弯弯,叫人很难把刚才那句恶毒的话语和她这张明艳生辉的脸联系起来。
“你看见了吗?”她指着身后那些被竹竿串起来的怪物们,道:“你瞧,它们正看着你呢。”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些怪物血淋淋的惨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秦扶鸾嘴角微微扬起,盯着少年目光闪烁的眼睛,慢悠悠道:“我听说小孩身上的肉最嫩了,你说现在要是把你丢给那些东西……会怎么样?我猜那些东西肯定会把你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啃干净,只留下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保管谁也认不出来,怕是有人来收尸也找不到你,到时候你的骨头就跟这些东西一起,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
她每说一句,少年脸上愈苍白一分,直到再也听不下去,他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地喊:“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我不怕!告诉你们!我们家大人早在城中设好了陷阱!你们要屠城!就是死路一条!”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屠城?
秦扶鸾收起那吓唬人的语气神态,皱起眉,问道:“谁要屠城?你们家大人又是谁?”
少年咬牙,转过头,不看她的脸。
秦扶鸾指了指身后的李巽之,一本正经道:“这位乃是靖王殿下,当今圣人的第九子,此次前来昌乐县就是为了弄清疫情的源头,救全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听到这话,少年狐疑地望向站在众人中间的李巽之。
就见那男子身形英武,正转头看着刚才那位说话的小娘子,露出来的半张侧脸虽很年轻,但浑身上下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雍容贵气。
少年心中颤颤,已是信了几分。
“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谋杀当朝亲王乃是灭族重罪?!你家大人究竟有何图谋?还不快快交代!”崔尚厉声打断了他冒犯的打量。
少年瞪大眼睛,急忙辩解道:“不关我们大人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
话未说完,忽见那位靖王殿下朝自己看过来,冷冷的一双眼,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
“带本王去见你们家大人。”
知晓自己闯了祸,少年的腿瞬时有些发软,怔怔地说不出来话。
不待少年犹疑,裴澍生一把拎起他大踏步走出门,将他甩在马背上。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昌乐县城中被一片未知的黑暗笼罩着。
众人跟着那少年的指引来到了一处民居前。
临下马前,裴澍生拍了一下那少年的后脑勺,警告道:“别耍花样!”
少年摸了摸发疼的后脑勺,委屈又愤怒:“我没耍花样,就是这里!”
李巽之翻身下马,见四周阒然无声,街巷里横着很多带着尖刺的围栏,面前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铺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铁钉,铁钉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朝铁力昆看了一眼。
铁力昆上前,抽出腰间铁锏,扎稳马步,怒吼一声,运起千钧之力朝那扇门撞去,就见木屑飞溅,门板裂成两半,轰隆一声,碎裂在地,溅起一层尘土。
昏黄的光透了出来,一瞬间照亮了眼前令人不安的黑夜。
秦扶鸾抬头望过去,待看清屋内场景,她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那是一间极其普通的民居,可屋内却挤满了人,上至耄耋之年的老者,下至黄发垂髫的小儿,将小小的一间屋子挤得几乎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
见门被劈开,他们神情惊慌恐惧,拼命地朝屋内缩去。
少年面色讪讪,伸着脖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告诉大人,就说我回来了!”
有胆大的小孩转身飞快地跑进屋内。
过了片刻,安静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名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巽之示意裴澍生松开那少年。
少年一挣脱束缚立刻朝那年轻男子奔了过去,踮起脚对着男子耳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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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一愣,视线朝这边看过来,带着几分打量。
崔尚从怀中拿出一枚玉质鱼符。
见到那枚鱼符,男子的脸上立刻露出激动且欣喜的神情,他急忙趋步过来,朝李巽之叉手行礼。
“下官昌乐县县令左含章拜见靖王殿下!不知殿下鸾驾亲临,未及奉迎,实是下官之失!”说着,他又牵过那少年,按住少年的头给李巽之磕头,道:“此子幼年失怙,身世飘零,未习礼度,若有冲撞殿下之处,皆因下官教导无方,伏请殿下降罪!”
县令?原来那少年口中的“大人”竟是这昌乐县的县令。
秦扶鸾的目光落在那位左县令脸上,见他面白须净,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举止雅度从容、风致洒然,颇有一番文士文采,不由心生好感。
“城中疫情如何?屠城又是怎么回事?”李巽之冰冷的目光扫过左含章的发顶,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两个问题。
左含章脸上的欣喜之色敛去,“如今城中疫情蔓延,下官无能,愧对全城百姓。至于屠城……”他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悲愤之色,道:“从昨日起,城中一直有贼人出没,他们见人就砍,无故屠杀百姓,残忍至极!”
秦扶鸾眉毛一跳。
嚯!如今这昌乐县里不仅疫情肆虐,还有贼人无故屠杀百姓?!
“你以为我们是那伙杀人的匪徒,这才让那小孩去把我们引到那院子里去?”她问道。
左含章拱手道:“此事实是下官之失,下官……”
跪在一旁的少年立刻抢白:“不关大人的事,他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觉都不够睡,哪里有功夫去操心这个?是我自己看到你们行踪可疑,这才设计将你们关到那个院子里去的!你们休要怪罪大人……”
左含章喝住那少年:“小安!勿要冲撞贵人!”
李巽之并未理睬二人,他的视线平静地在这小小的民居里环视一圈,问:“这些就是活下来的全部百姓?”
见他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左含章愣了一下,恭敬回道:“回禀殿下,城中还有几处安置点。”
李巽之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民居虽挤得满满当当,可至多不过一两百人,就算城中还有几处安置点,恐怕总共也不过几千人。
一县百姓,竟然残存不到十分之一。
若是疫情蔓延开,对于天下百姓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李巽之深吸一口气,按住腰间佩刀,拇指用力摩挲着鲨鱼皮制成的刀鞘,问道:“左大人可知此次疫情的起源?”
左含章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如一柄尖刀,刺破寂静的黑夜。
有个妇人神色慌张地跑过来,道:“大人,张屠户不好了!”
左含章面色一瞬间变得凝重,他抬头去看李巽之。
李巽之点点头。
左含章转身脚步匆忙地朝后院跑去。
众人快步跟上去。
一迈进后院,秦扶鸾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见那里竟然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张临时搭起来的担架,上面躺着十几个人,被绳索绑着,俱是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院中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他人高马大,满脸横肉,腰膀粗圆,嘴里发出可怕的嘶吼声,正张牙舞爪地想要朝院中其他人扑过去,看起来应该就是刚才那妇人口中的“张屠户”了。
一名身穿不良人外褂的年轻男子大力按住那名张屠户不让他动弹,却显然有几分吃力。
“少峰,接着!”左含章飞快地冲到跟前,捡起地上被挣脱的绳索,绕到那怪物身后,将绳索一端抛给那名不良人,两人拽住绳子,捆住男人的身体,将男人牢牢锁住。
动作间左含章的衣袖滑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秦扶鸾瞥见,眼睛一亮。
君子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只是眼下很多读书人只会把自己关在房内死记硬背四书五经,故而看起来四肢瘦小、孱弱无力。
面前这位左县令看起来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说话也文绉绉的,没想到竟也有御马拉弓的一把子力气,实在是妙。
左含章和那名叫“少峰“的不良人合力将那怪物推进了用来储藏冬菜的地窖里。
“左大人为何不将这怪物直接杀死?”秦扶鸾凑过去,有些好奇地问。
左含章累得气喘吁吁,白皙的俊脸上染上一层薄红,道:“他们染了尸疫,只要找到解药,未必没救。”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秦扶鸾瞪大眼睛:“尸疫?那是什么?左大人是说这病有药可解?”
左含章整衣敛袵,转头望进漆黑的夜色中,夜风拂过他鬓角的碎发。
苍穹笼罩之下,整个昌乐县恍若一座死城,可他目光所落之处却有一星灯火在闪烁。
“若那人能找到那个东西,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他的声音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