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一出现，医馆也是开不下去了，其余人都到了何观家照顾起她。


    何观从黑梦中醒来，心境竟同晕倒前大有不同，她好像是记着自己的弟弟谢慎出事了…但是…果然记不清……


    不！她是记得清的！


    刘家衰败后，学舍依然在，不过是由屈家接手了去。


    屈家的纨绔子弟同谢慎一起上学，那几个早些时，谢慎便说过常与他们起冲突。


    那些纨绔公子们，四书五经有哪些书都记不得，更别说背下其中内容还自己释义，最后同夫子一起去应考了。


    学舍里偏有名气响彻乡里的神童在，那些纨绔公子就常被夫子拿来批评说还不如谢慎刚入学时聪明。


    那时候起两边就常因为“谢慎童不过是野杂种”的詈骂起冲突，夫子们当然是站在看着长大还会和自己一起应考的谢慎那边，主动就会为谢慎出气。


    但究其原有，还是屈家人横行惯了，又嫉妒谢慎才致出了这会悲剧。


    何观未曾想过孩童间的嫉妒会是这般严重的后果…不过也不该说是孩童，该说是少男。


    少男的嫉妒竟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又恍惚从床上爬起，走到另一个屋去，宁愿得见到她便哭，呜咽一阵最后能清楚说话了。


    说的却是，“何老师，何老师，谢慎还活着，还活着。”


    阿弟还活着。


    何观冲到先给唐建宇住的那个屋子，到后面她花钱订的那些梨花木早变成了雕花的拔步床，她险些被地坪磕得一踉跄，等稳住身形上前去，未点灯的那个床上是有个模糊的身形，好像是她的阿弟谢慎，她也确实听见了阿弟睡着时常出现的那种绵软轻柔的呼吸声。


    “阿弟还活着，还活着。”


    何观如此说，方才隐藏下去的情绪如海般扑来，她悲痛又愤怒，可那几个害了她弟弟的人，在她恍惚的记忆里，好像是给其他乡民打死了，自己又能向谁愤怒？


    她家谢慎昨天是干什么了？


    近日记忆也因来回奔波的疲惫而斑驳模糊，叫何观不得不皱着眉头想。恍惚想着了…噢！是的。她这些日子常宣传要发生地龙，城中有些巫师道士们也跟着她的话说，说其中哪哪日要发生地龙，哪哪日要发生地龙，要伤多少多少人，死多少多少人…渲染这些相关氛围，硬要叫那些店铺打烊，学舍散学，官府停摆，若是不从则会更引得地龙生气，一时间整个城内的正常生活，都因这些巫师的言论和他们拥趸的攻击受到影响。


    学生们也捡起那些巫师的话，想早点回去躲灾。在学生们一日胜过一日的抗议下，学舍中的夫子不堪其扰，停了快月把的课，谢慎自然也回来了。


    何观知道来龙去脉后就让谢慎在家里待着，本身谢慎以后要准备应考，家里虽然没多少东西，不像学舍那边有的是书籍细读，但能给个安静的条件。她那本就懂事早熟的弟弟，在她这学到地龙来了该往出跑到空旷安全的地方后，就一直乖乖呆在家里，不叫她多费心力。


    那谢慎为何出去了呢？


    为何谢慎出去了？


    那么几个蹩脚的借口不可能把她的阿弟吸引出去，赶快想！


    想得头痛欲裂！


    那些人是从大门进来的吗？她们家的门没有特别复杂，为的便是方便谢慎能自由进出，家中大门的锁钥匙除了自己、谢慎还有唐建宇有，也放了一把在宁家，因为谢慎以前还摸不到锁，需要找宁家的许奶奶帮忙开门……


    不对，不能往这方面想…难道是那些人没有走大门，而是翻墙进来将谢慎从家里掳出去的？


    可若是这样，总该有人听见吧。


    当时宁愿得、崔顺、自己还有唐建宇都在救治的城中居民。


    因为总有些人不愿意听他们的话，认为一切都是医馆为了多卖膏帖药丸，多叫人上门去看着而渲染的。


    在何观领着城里经历过地龙的老人们，教其他人地龙来了该怎么跑怎么躲时，这些人还嘲讽起他们是疯癫到一块了。地龙翻身的传言有那么多次了，却一次未来，他们自然是不信未来的日子那地龙就会来了，直到真的经历了地龙翻身。


    这些人就是何观这些日子救治的主要成员，等到自己失去了手脚甚至险些是性命后，他们比之那些之前就听何观建议的人，更狂热地喊何观是仙人菩萨。


    但不论怎么…宁愿得的母亲许云君应该和谢慎一样是在家里的，毕竟她还要带崔铁牛…那她听到谢慎的呼唤没有？


    何观抬头看向宁愿得，往常冷静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内含严重的质问之意，叫宁愿得不由后退一步不敢起身，只嚅嗫着说：“何老师……”


    “这事有蹊跷…有蹊跷。宁愿得，你替我问问左右邻里，谢慎出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听见谢慎的呼喊，或者看见，为何……”


    何观没有问完，但在场的都知道后面那句问的什么。


    宁愿得听何观这么说，眼泪也止不住地向下流，毕竟说的左右邻里，她们家可是直接在何观的右边呢，这是在怀疑她的母亲。


    她心里知道这事儿，却不敢替母亲争辩一丝。


    宁愿得不好跟何观说，昨日母亲见到后他们也为何观和谢慎的惨状哭了。


    只揩着眼泪同崔顺回去，问了问左右邻里，她问自己的母亲，“娘，你那时听见谢慎的声了吗？看见他了吗？”


    许云君睁着眼说：“听见了…听见了…听见了…听见了……”


    她重复不停说，瞪着个大眼睛，突然怪叫一声，上前扑住了自己的女儿。捂住宁愿得的嘴，“嘘”了一声，说：“好女儿！好女儿…你莫要声张，莫要声张…莫要让那些人把你家娘也抓下去啊！”


    宁愿得气得发抖说：“阿娘，你怕谁把你抓了去？那些纨绔公子来的时候，你就算拦不住，你也可以过来找我们知会一声，我们去救吧！”


    许云君捂着她嘴说：“救不得！救不得…他们是来找你娘的！你娘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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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才没来来抓你娘。”


    许云君又抬头，眼睛在空中四处看了看，宁愿得正要问她看什么，又感觉一阵强烈的悚然之感，她忙从母亲的钳制下逃走，那感觉就消失了。


    许云君慌乱地说：“你听见了吧？你看见了吧？地龙在翻身，要找人来吃啊！


    “当时、当时刘老爷派的师傅同我说，我们那一批里，只能有一个人学会祝由术。他那身法术，全是来自于山川之灵，也就是地龙的庇护。他叫我们自己想办法让其他师兄弟、师姐妹们退场…我那时就不甘心啊，我本来就该有那一身法术的！但没办法啊…师傅说学会了祝由术，就能沟通天地，就能成仙成神，我也就能和爹娘们说话了。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我梦见城东刘家的田坎裂了道口子，吞了几个农夫农妇，我就将师兄弟、师姐妹们骗到那里去，时时带到那里去做活，一直期盼。但那地龙却总不见翻身，我就将他们骗到田坎下砍死了。你那干农活的爹那天看见，夸我是个能干的，说要娶我，可惜命薄，你和你妹才生下来，就给他们抓走了。”


    在屋里等着宁愿得回来的何观与唐建宇，听见他们屋那方向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何观想走，唐建宇却止住，摇了摇头，自个儿往外走了。


    这一出去却也没回来。


    何观几乎等了一夜，拂晓了才见唐建宇神情恍惚地走了进来，表情也是颇为惊恐。


    她受惊后不稳的声线说出来的话的内容，叫何观也不由得惊讶到。


    “何老师…宁大夫…好像被她娘给打疯了。”


    当日白天，官府的人来到了她们这儿，那位瞧不上何观的县太爷，叫地龙翻身晃掉的牌匾砸破了头，但人还在，就出来处理这事了。


    此次受灾报上去的死者就屈家那几个，纨绔子弟死了是为家族清理垃圾，那屈家也不追什么官府的抚恤，还反倒拿了点钱，请求他带着拿给同一处受害的谢神童带上。


    那县太爷虽看不上何观，但也是个惜才的人，知道谢慎被砸到头之后，颇为关切谢慎的伤势。


    问何观知不知道自己弟弟什么时候能醒来，这脑子还保不保得全。


    何观只是麻木地摇头。


    那县太爷又骂何观是个欺世盗名之辈，说是城中的神医，却连自己弟弟什么时候醒来都判断不出，就愤而挥袖走了，留下了几张千两钱券来。


    何观曾经一闪而过的担忧，自刘家和李家倒台之后成了现实。屈家接管了这两家所有生意，盘点账目之后应当是知道这两家发行了如此多的钱券，但根本没有相应数量的银两铜钱堆在仓库里，索性后面也将钱券越发越多，名额越发越大。


    现今的一千两，同何观来时的一百两，也无甚区别。


    谢慎的命，自然在屈家那里也算是能用钱摆平的贱命啊。


    意识到这的何观很想笑，笑不出。想哭，又哭不出来。


    声音便一直停在喝来喝去的状态，像是发了哮喘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