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四章

作品:《观者何也

    何观如此糊弄敷衍,心里又在想别的事。


    她和姑妄言确乎该叙叙旧,可此处不是个能叙旧的地方,她们的话若是叫其余人听了,知道原来这两人此前还有这么一番过往,免不了有起一番争端之类的风险。


    毕竟何观迄今也不知道,那些个人形遗失,兽形也奇怪的修士来靠近她,到底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好心关怀,还是有其余目的?


    至于手上的姑妄言,貌似也不能过于相信。


    这么一想,相识的喜悦便冷却了下来,连带使她的神情也有所变化。


    姑妄言的眼睛虽少了,可对何观表情的察言观色能力却未曾落下,一发现何观看自己的眼神有几分审视,这鸟便眼中滚出泪来,委屈地叫起“咕咕呱”。


    何观不想这动静闹起来,又伸手捏住它的鸟喙提醒道:“莫要过于吵闹,若是引来其余人围观便不好。”


    她又将姑妄言拿近了点,轻声说:“我计划着离开这儿,去到下一个壶中世…微世看看,若是落进了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再同你叙旧也不迟。”


    姑妄言却忙把自己的喙从何观手指的钳制中挣开,他悲伤地说:“可我的神魂再也不敢经历天道的历练了,我本想下去找你,但因神魂破损严重,再来一次便得灰飞烟灭,所以才一直在这儿呆着。”


    何观想了想方才同那些修士们的对话,轻声说道:“那有何法子能避免你被天道的历练击中呢。”


    姑妄言摇头道:“几乎无法。哪怕是绝地天通以前,神仙们都得通过建木这类上古神树,才能往返于重天和世间。百微虽夹在两者之间,但也遵循相同的规则。除非是有建木的认可,否则都要受到天道的攻击。”


    姑妄言说完这个又提醒道:“而且百微之中的微世,基本都有修士生活。没有修士生活的那些,只有可能是修士自己或其他修士的心障之境,或是被其他大能修士取作洞天福地了,这类微世皆是易进难出,免不了会再受一番考验。”


    何观感到说不出的麻烦,想不到这百微中的壶中世还有这么多般的规矩,可她又不想再在当下的这个壶中世里多呆,只想离开此处。


    至于天道历练,这样考验,那样考验什么的,遇上再说吧。


    何观又向姑妄言询问了一番,“这百微之中,修士之间互相残杀,可有什么规则约束?”


    姑妄言犹豫着说:“若是修士之间互相残杀,未曾在微世间穿越还好。一旦穿越,就有可能为天道所不容,身死道消。但也有幸运的,能够降到世间,再经一番洗礼飞升上来,之前的恩怨纠葛也可以就此作罢了。可能做到这等事的修士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修士在与他人起过冲突,或害过别人性命后,最常遭受的还是被天道限制惩罚,就此失去人形,直到渐渐忘却前尘往事和今世,在某一个日子突然消失。而我也不知这些修士的结局是何。”


    何观给出自己的猜测来,“大概是去往希夷了吧。”


    “希夷?”


    姑妄言那双黑眼珠子里传达出清晰的迷茫不解。


    何观不由得奇怪,莫非姑妄言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五个世界?还是说他以前知道,但现今却忘掉了?


    何观未给姑妄言解释那二字是何意思。


    她怔愣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清晰回忆起了姑妄言曾经托给自己的那个梦,她便问姑妄言道:“姑妄言,你是不是也忘了自己原来的名字?”


    姑妄言悲伤地低低叫了一声。


    何观也忍不住叹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自己为何要成仙了。”


    说完这句话,何观的眼睛又往四周一扫,她总觉得有一股若隐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大概是有哪位修士躲了起来,暗中在观察她,还有她手上的姑妄言。结合姑妄言刚才所说,她在这个壶中世遇见的修士,真不见得是什么好的模范修士,不然也不至于连个人形都未能保住了。


    所以她先前的疑心和忧虑并非是作假。


    还是立即前往下一个壶中世,再另作其它打算吧!


    何观闭嘴不谈,腰间的绳索随着她的意念集中突然向上飞了好一段,被她握在手里的姑妄言,见这突然“暴起”的绳子,吓得在那害怕地惊叫。


    很快那绳索变得笔直,拉着何观飞速向上。那淡淡的圆形光团越近,越是叫何观有被什么窥伺的悚然之感。她有些判断不出自己同那光团还有多少距离,而本该擅长这方面的姑妄言,因为被吓到只能怪叫,同她搭不上话。


    越是接近,方才未曾考虑到的问题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中,叫她不得不思考。


    何观想起自己之前是成功穿越了一次壶中世,但若是带上了姑妄言,两人能否落进同一个世界里,这事可真存疑。


    而且姑妄言现下需要建木的认可,何观不知道自己搓制的那条从建木上带来的绳索算不算那认可中的一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般揪出腰间绳子的一节,把姑妄言缠了个结结实实。


    在姑妄言困惑地注视中勉强安慰对方说:“我们就赌天道这次会高抬贵手吧!”


    “呱!呵呵,我不想死呀!”


    她带着姑妄言撞进那团冷光里,依旧没错过那聚集又散开的飘渺的白雾。


    没有见到其它东西,那天道应该是放了她和姑妄言一马了。


    但等何观看清白雾之后是什么,她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的浓了。


    这个壶中世同上两个壶中世又全不一样,她带着姑妄言从高空往下坠着,能见着的是下面有一口貌似无边无际的大锅。


    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下面那暗绿的水色,并没有随着距离而同白色的天空割出一条明显的蓝绿分界线,反而是有了一道极其怪异的金线作为衔接。


    此外何观也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她能感觉到自己没有打理的碎发直立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因为恐惧而紧绷着。


    她在害怕水面下的东西。


    “咕咕呱,咕呱呱,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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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妄言惊喜的叫声打破了何观陷入的诡异状态,她们仍旧在向下坠着,可那水天交接的金色并没有消失,仍旧清晰的分割出天上和水下。


    而若那金色才是这口大锅的本色,为何这下面的水却是幽深的暗绿?


    从天上坠下的何观当然知道自己跌出的地方算不得太阳,而这个壶中世除了她正朝那落的水面,空中是空旷无遮蔽的,下方的水又为何会是这种颜色?


    “咕咕呱!呵呵!救命啊!我们怎么在往下坠!我们快穿越去到其它的微世去吧!”


    “咕咕呱!我可不会游泳啊!”


    从还活着的惊喜中反应过来的姑妄言如此惨叫道。


    何观也赞同他的想法,又心神一动,腰间的绳索再次飞出,却并非是飞向身后她来的那处地方,而是直直探下,扎进了那翡翠一样碧绿的水里,未掀起一丝波澜。


    何观看见这一幕,心里感觉十分不对,她又回头望了一下自己来的地方,果真在那白茫茫的空中见不到其它颜色。


    所以这个壶中世的壶口或者说瓶口,真在那水面之下。


    但水面之下有什么?


    何观感觉自己的心随着越接近水面,跳得越快。


    她感觉自己应该知道那无边无垠的金锅盛着的水面下是什么,可她只是有这个认知,并非是真的就知道。


    思绪混乱时,腰间的绳索却也绷直收紧,带着她向下坠的速度更快了。


    何观贴近水面,才发现自己看见的深浅不一的暗绿,实则是水面下巨大的绿色鳞片折射出来的类似树影的色块。


    绿色的鳞片……


    她无可避免的想到了在世间最常听见的苍龙、青龙。可谢慎纠正过她,所谓苍龙、青龙并非事实存在的奇珍异兽,而是指苍龙星宿。所谓“潜龙勿用,飞龙在天,亢龙有悔”无不是指春分、秋分间,苍龙七宿之变化。


    所谓龙,无非是人见其形,而幻想附和出的如同鬼神一般的不存在之物。


    但一回想起这段过往旧事,何观的心情是复杂的,很想同自己记忆中那个已经成仙,却仍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的谢慎辩上一句。


    若是飞升了,这本就不依循常理的壶中世里存在牵强附会拼凑出来的真龙。


    也该是理所当然的。


    何观和姑妄言一齐落进水里,但很奇怪,她并未感到有水自四面而来挤压身体,也未曾有什么口鼻被水淹灌无法呼吸之感。


    好像她们根本没有穿过那天与水的分界一样。


    刚才还担心自己会被淹死的姑妄言又兴奋了起来,同何观说话道:“呵呵,呵呵!有你在真好。天道没有下雷劈我,水也淹不死我。”


    何观笑骂一句,“原来你心心念念着等我,是为了图我这一点好处啊。”


    姑妄言忙甩头,“不不不,我还有事找你。”


    等他甩着头回忆了一阵,又只能放弃道:“可我记不到我要找你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