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作品:《画麟阁上》 妙璇庵在城西山中,因要当日来回,天未亮时马车便已在循园门口整装待发。
郑薜萝登车时,正遇到秦嬷嬷从房府的方向过来。如今她已经习惯房府对循园紧密的关注,原地站定了,向秦嬷嬷问了声好。
“听说娘子昨夜去寻少郎君时,遇到了裕王殿下?”
“是。”
秦嬷嬷打量郑薜萝神色,语气委婉:“裕王殿下是个好热闹的,总爱拉着少郎君出门,还望娘子不要介意。”
“怎会,”郑薜萝微笑道,“裕王为人亲和,十分有趣。”
“那就好。虽然已经入了春,山里早晚还是凉,娘子还是披厚一些。”
“多谢嬷嬷提醒。”
秦嬷嬷与郑薜萝说着话,视线却越过她往前面马上的人瞟。郑薜萝略一颔首,便先上了车。
主仆二人在车中坐了半晌,依旧没有要出发的迹象。
且微无聊,挑起了车厢门帘。
窗外,秦嬷嬷仰着头,正和坐在马上的人交待着什么。房遂宁信手扯着缰绳,身体微向前倾,偶尔点头,嘴唇始终抿成一条线。
郑薜萝知道他这副神情代表什么——典型的不耐烦。
“等等吧。不用着急。”
且微依言放下车帘。郑薜萝已闭上眼开始养神。
过一会,车帘从外面掀开了。
“郎君?”且微愣了愣。
“你去后面车上坐。”郑薜萝吩咐且微,自己挪让到车厢一侧。
鞭声砸落,车马缓缓移动起来。
房遂宁上车后,并未落座在中间主座,而是直接坐在了车厢另一侧,与郑薜萝正面相对。
他今日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玉带束腰,整个人少了锐气,颇有几分惫懒。
马车内空间并不逼仄,奈何他腿长,衣袍摩挲间,支起的膝盖偶尔会碰到对面的人,他皱着眉腾挪。
虽然二人私下约法三章,但在长辈的压力下,还是不得不做出恩爱情状。方才秦嬷嬷定是施加了压力,让他不要和妻子一道出行还一车一马,显得生分。
郑薜萝掀眉打量房遂宁,他已经半闭上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莫名有几分憋屈感。
…
进山后,他们先去了房氏宗祠,拜祭完已过晌午,在斋堂用了便饭,便启程往妙璇庵去。
暮春时节,连日阴雨,山道不免泥泞,空气都是潮湿的。
马蹄在山道上时而打滑,郑薜萝坐在颠簸的车中,只觉胃里翻腾,拿帕子掩住口。
房遂宁扬声:“还有多久?”
“郎君,前面就快了。”
郑薜萝实在憋闷,揭开帘往外望。
车行于绿树浓荫之中,目之所及是丛生的灌木,除了车轮轧过高低不平的石阶路的声音,便只有啾啾鸟鸣,在枝头发出高低不同的音调。
“停一下。”房遂宁出声。
车应声停了下来。
郑薜萝一手掩着胸口,掀帘下车。走到牵着马的泊舟面前,转过头看向车内,房遂宁坐着没动,正看着她。
“这山道曲折颠簸,坐车不如骑马。”
房遂宁扬了扬眉:“你会骑马?”
“能骑。”
房遂宁看一眼泊舟,后者将缰绳递给郑薜萝。
郑薜萝翻身上马——房遂宁的坐骑对她而言高大了些,泊舟替她调整好脚蹬,她道了声谢,夹了下马腹。
气闷感总算缓解,她深深呼吸,放眼向山下望。
目之所及,层层叠叠的翠色笼罩下,是怪石嶙峋的山脉,如巨兽的脚趾。
“这山是……”
“麟趾山。”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房遂宁见她骑马姿态还算娴熟,不知何时也从车上下来,换了马骑,一直默默跟在她后面。
郑薜萝转过头,视线落定在山道尽头。山岚雾气之中,露出寺庙翘起的飞檐一角。
“那便是妙璇庵?”
房遂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
妙璇庵被山林包裹,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二人在庵前下马,一前一后跨进山门。
经过一座石桥,便是日字格局的正院,高大庄严的寺宇建筑之间,坐落着两方莲池,以石栏围砌,池中莲花半开,幽香阵阵。
已经过了早课的时辰,寺院里可见身着黄色法袍的女尼穿梭而过。殿外搭着高高的木架,正有弟子攀爬其上,将色彩鲜明的经幡悬挂于横梁之上。
郑薜萝走进正院。院子中央摆着一尊九尺余高的宝鼎,雕镂仙人仙山、异兽禽鸟。香烟缭绕中,四扇高大的殿门敞开着,低垂的帐幔后架着一台木梯,隐约可见梯子后面的巨型菩萨像,脚踏莲花,自在而坐。
她在两根合抱粗的立柱间驻足,仰起头看高处的菩萨。
高高的梯子上,一名工匠手里捏着狼毫,那狼毫的笔尖蘸的却非墨汁,而是金帛。只见那工匠从托盘中蘸取一片,沿着菩萨衣裳的褶皱,细致地贴塑。整座菩萨像金身已然快要完成,在无数莲花灯的映照下金光熠熠,璀璨耀眼。
“为迎接佛诞日,东宫太子妃娘娘特地向庵中供奉的菩萨捐献金身,这份虔诚,实在令人赞叹。”
郑薜萝转身,一位气质端雅的比丘尼立于身后,仰望着殿内的观音。
那比丘尼一袭沉香色绢丝法袍,宽边的襟口与袖缘绣着暗色宝相花缠枝纹,腰间系带上的扣饰是一枚羊脂白玉环,虽无繁复雕饰,品相温润倒也隐隐透着贵重。
光看外貌,很难判断出这女尼的年纪。郑薜萝突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此人仿佛是山中修炼多年的仙姑,还是精怪之类的。
那比丘尼一双美目不着痕迹地扫过郑薜萝一身装束,竖起手掌,含笑道:“贫尼弗争,是本庵住持。”
“原来是住持,失礼了。”郑薜萝回过神,恭敬回礼。
“贵人今日是独自一人来祈福?”
郑薜萝这才发现此时只剩下自己一人。房遂宁不知去了哪里。
弗争亦不多问,道:“这几日阖寺上下都在为佛诞作准备,难免有些杂乱,贵人留神着些,莫让不相干的人冲撞了。”
郑薜萝点点头:“多谢住持提醒。”
“那么,我就不打扰贵人雅兴,您自便。”
弗争说罢,微一颔首,径自往内院去了。
郑薜萝迈出正殿,沿着寺院的中轴线,走到院落尽头的矮墙下,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
她推开一扇半掩着的木门,迈出院子。抬眼便见不远处靠山根下有一片田地,被画成一畦畦的方格,有身着法袍的比丘尼手持药锄,在田间耕作。
郑薜萝放眼望去,药圃规模不小,在深山之中能经营起这么一片药田,可谓难得。
她信步穿过药田,时而站定,分辨脚边栽种的作物,大略分辨出是白芍、益母草之类。
她沿着田埂默默走着,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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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宁静的山间田耕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更远处山脚下,有一块区域以篷布遮挡着。
逐渐靠近那片篷布遮盖的药田时,才发现这里四周被荆棘围住了——大约是什么珍奇名贵的药材,怕被山中野兽踩踏设置的保护。
她正这么想着,隐隐闻到一股刺鼻味道,正在疑惑是什么药草,身后突然响起人声。
“施主这是要去哪里?”
郑薜萝吓了一跳,转身只见一位农妇打扮的女尼,腰间插着一把割草的短刀,窄袖麻布短衣,裤脚紧束,只脚上一双沾着泥的芒鞋,表明她出家人的身份。
“我见贵寺这药田规模不小,只是随意走走。”
那玄衣女尼容貌甚是普通,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被她锐利的目光盯视,郑薜萝莫名有些不舒服。
“我失礼了,师太恕罪。”
她说着,便预备原路返回。那女尼亦不阻拦,任她错身而过。
“敝寺的药圃是方圆百里规模最大的,麟趾山中钟灵毓秀,不少罕见难培育的药材,我们这里都有。”
那女尼突然自她身后开口,“——这一片,便是移栽自西域的珍稀药材。”
郑薜萝脚步微顿,礼貌回应:“原来如此。贵寺的药材,也会出售给周边的药材铺么?”
女尼看着她道:“更多的还是施给无力看诊买药的百姓。”
“贵寺功德无量。”
“众生皆苦,尽己所能罢了。敝寺也会定期向妇女提供千金科义诊,每月初三——义诊的场所就设在院外。”
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步出药田。郑薜萝随着那女尼站定,停在一片依山而建的木屋前。
“这邸店,也是贵寺的资产么?”
她打量着眼前的四五间屋子,此处与妙璇庵仅有一墙之隔。
“这不是邸店,”女尼摇了摇头,“这是敝寺的善堂。”
“……善堂?”
郑薜萝望向门口,有个比丘尼扶着一个包裹着头巾的妇人从里面出来。那妇人面色惨白,嘴唇几无血色。
门口竹帘低垂,有痛楚的呻吟声隐约传出。
她站在原地,面色微变。那声音如同一把铁钏,将她的胃紧紧勒住。
“三界红尘,女子活在世上,苦难比男人更多。这处善堂,旨在为无路可投的女子,搭建一庇护之所……”
女尼语气悲悯,转过身来,目光停在郑薜萝苍白的面孔上。
“施主,你怎么了?”
“我……”
郑薜萝如被夺了魂一般,僵立在原地。
女尼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臂:“施主,你没事吧?”
郑薜萝一惊。那女尼关切地靠上前来,她能看清她粗糙的皮肤上细密的孔隙,一张脸因为凑得太近几近扭曲。
”施主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要不要随我进去休息一下?”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她每问一句,抓着她的手力道便收紧一分。她死死盯着郑薜萝,忽而诡异地笑起来。
“施主,我看你十分面善,你是不是来过——”
郑薜萝呼吸骤停,骇然说不出话来。
“夫人。”
紧抓住她的手松了开来。
房遂宁站在不远处一株杏花树下,皱眉看着她们。
“找了你一圈,怎么跑这里来了。”
郑薜萝怔了怔,提步朝他飞奔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