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府“悦来居”客栈的上房内，烛火摇曳。我正伏在临窗的书案前，铺开素笺，斟酌着词句，准备将这几日在银川的见闻，特别是知府陈介祺巧借天时地利、引种西洋冰酒之法、惠及百姓、兼利水土的“冰葡萄酒”产业，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奏折，呈报给京城的雍正。此事虽看似一隅之务，然其背后体现的地方官“因地制宜、为民谋利、兼顾长远”的施政思路，以及其与黄河上游水土保持的微妙关联，实有深入剖析、推广借鉴的价值。


    正凝神间，房门被轻轻叩响，剪秋的声音传来：“娘娘，四阿哥来了。”


    “进来吧。”


    门扉轻启，弘历与剪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弘历脸上带着些许外出归来的红润，眼神也比平日更为明亮，甚至……隐约有股淡淡的、清冽的果香萦绕在他周身。我停下笔，抬眼仔细看了看他，尤其是他那双比平常更显水润的眸子，心中了然，不由问道：“弘历，你……喝酒了？”


    弘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不隐瞒，坦率地点头：“回皇额娘，儿子方才在客栈前堂，让伙计开了今日从‘贺兰春’买来的那坛冰葡萄酒，尝了小半盏。果然风味独特，甘冽清甜，回味绵长，与宫中常饮的御酒、南方的黄酒皆不相同。儿子想着，此酒既是本地特产，又凝结着陈知府与百姓的一番心血，皇阿玛若是尝了，想必也会喜欢。所以过来请示皇额娘，咱们回京时，是不是多采买一些，带回宫里进献给皇阿玛？也让皇阿玛高兴高兴，知道这塞上之地，亦有此等佳酿与巧思。”


    他倒是有了孝心，也知道这酒背后的意义不止于口腹之享。我微微颔首，表示赞许：“你有此心，甚好。这冰葡萄酒确是新奇难得，你皇阿玛尝个新鲜，知晓地方有此物产民生，也是好的。不过……” 我话锋一转，看着弘历，提点道，“光送给你皇阿玛，怕是不够周全。这酒，也得给你十三叔送些过去。”


    “十三叔？” 弘历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确定，“皇额娘，送给十三叔…… 这…… 儿子觉得，恐怕比较难了。您是知道的，十三叔他……一向是极少饮酒的。他常跟儿子说，酒能误事，醉醺醺的，脑子就不清楚了，还怎么办差？也就是逢年过节，宫里有大宴，或是祭天祭祖等实在推脱不开的场合，他才偶然沾那么一两口，意思一下而已。咱们特意送酒给他，他怕是…… 真的不会喝，反倒让这好酒浪费了，也显得咱们不知他的脾性。”


    弘历对胤祥的了解是准确的。怡亲王胤祥，是雍正最倚重的兄弟，总理户部、工部，兼管西北军需，更是各项革新实务的重要推动者和执行者。他为人严谨自律，勤勉克己，不喜奢华享乐，尤其厌恶因酒误事，在宗室朝臣中是出了名的“不饮”。送酒给他，从表面看，确实像是“投其所恶”。


    我看着弘历脸上真实的困惑，轻轻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温声引导道：“弘历啊，你能记得你十三叔不喝酒的习性，这是细心。但你看事情，有时候不能只看表面，还得想想里子，想想人情事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银川城沉静的夜色，缓缓道：“你说得对，你十三叔的确不贪杯中之物。他自律甚严，是因为肩上的担子重，心里装着朝廷的度支、河工的安危、西北的军情。在他看来，任何可能影响清醒判断、耽误处理政务的享乐，都是不必要的。这份克己奉公之心，正是你皇阿玛最看重他的地方。”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弘历脸上，话锋深入核心：“但是，弘历，你仔细想想。你十三叔不喝酒，那他关心什么？他日夜操劳，为的是什么？”


    不等弘历回答，我便继续说道：“他关心黄河是否安澜，堤防是否坚固，漕运是否通畅；他关心朝廷的赋税能否及时足额，各地的仓储是否充实，遇到灾荒能否及时赈济；他更关心如何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如何能找到实实在在让百姓增收、 地方富足的路子。这些，才是他真正‘上心’的东西。”


    我看着弘历若有所思的神情，点明了赠送冰葡萄酒给胤祥的真正用意：“所以，你把这冰葡萄酒寄给他，重点不在于‘酒’，而在于随酒附上的信，在于信里你要写的那些话—— 你要告诉他，这酒是用塞上秋霜冻过的葡萄所酿；要告诉他，种这些葡萄的园子，原先多是无法种粮的贫瘠坡地、砂石荒地；要告诉他，知府陈介祺如何引导百姓，将这些看似无用的土地，化作了能给百姓带来额外收入的宝地；更要告诉他，这葡萄藤蔓根系深扎，反而有助于固定那些容易被雨水冲走的表土，对上游的水土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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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微末之功。”


    我的语气笃定而充满确信：“你想想，当你十三叔看到这坛酒，再读到信里这些关于因地制宜、利用贫地、增收富民、兼利水土的实实在在的成效，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一份普通的‘礼物’吗？不，他会觉得，这是一份来自边陲的、 生动的‘政绩简报’，是一份证明他和你皇阿玛推行的务实革新、关注民生的政策，在地方上 真正结了果、开了花的样本！”


    我看着弘历眼中渐渐亮起恍然与兴奋的光芒，最后总结道：“到那时，这酒他喝与不喝，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在遥远的宁夏，有官员和百姓正在用智慧和汗水，探索着一条既富民又利国、 兼顾当下与长远 的路子。这，才是真正能让他感到欣慰、 甚至‘开心’的事情。他或许不会畅饮此酒，但很可能会将它置于案头，作为提醒，也作为激励。这份‘心意’，远比酒本身，要珍贵得多。”


    弘历彻底明白了。他脸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奋，他用力点头：“皇额娘，儿子明白了！是儿子想得浅了！ 送给十三叔，不是送‘酒’，是送‘事’，是送‘理’！ 让他知道地方上在做好事，在做对朝廷、对百姓都有益的事！ 他知道了，定然高兴！ 儿子这就去写信，一定把陈知府如何办这冰葡萄酒产业，如何利民固土，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酒，一定要给十三叔送去！”


    “嗯，去吧。信要写得实在，不必华丽，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如实道来即可。” 我欣慰地点头。


    看着弘历匆匆离去、准备写信的背影，我重新坐回书案前。这次塞上之行，让弘历成长了不少。他不仅看到了治河的艰难与坚守，看到了产业的巧思与活力，如今，更开始学习如何以一种更成熟、更周到的方式，去理解、沟通乃至推动那些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事务。而通过一坛冰葡萄酒，连接起边塞的实践与中枢的关切，这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教导与传承。


    烛光下，我提笔继续书写给雍正的奏折。笔下流淌的，不仅是关于冰葡萄酒产业的描述，更是对一位能吏的肯定，对一种发展思路的思考，以及，对帝国未来更多可能性的隐隐期待。而这期待中，也包含了那个正在隔壁房间，认真写着给十三叔书信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