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整，巡逻车停在圣加尔瓦尼教堂外二十米处。


    驾驶座下来的是老警员莫里斯，他扫了一眼教堂，手在腰侧轻轻一按，然后拉开侧滑门。


    芭芭拉·戈登自己操控轮椅滑下坡道。浅灰色开衫，薄毯盖膝，红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看起来就像个标准的、文弱的图书馆研究员。


    卡珊德拉·该隐跟在她身后。


    黑发女孩穿着深色运动服，手里提着帆布袋，里面是几本样书。她下车后没有看教堂，先看向左侧那条通往工棚区的小巷口。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半秒，然后才转向教堂正门。


    莫里斯回到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半。“戈登小姐，一小时后我转回来。”


    等到警车离开，艾拉才从教堂内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见芭芭拉后，她目光平静的扫过芭芭拉身后的卡珊德拉。


    “戈登女士，您好。”她的声音是神职人员特有的温和，“汤普金斯医生提过您会来。”


    “希望没打扰您工作。”芭芭拉停在门槛外三步处，“我是芭芭拉·戈登，市立图书馆社区项目部。这位是我的助手卡珊德拉。”


    艾拉对卡珊德拉点了点头。卡珊德拉微微颔首，目光在艾拉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社交礼仪稍长半秒。


    “请进。”艾拉侧身，“孩子们四点钟下课，现在我们在准备发救济。”


    教堂里的空气温暖，混杂着烤面团的焦香和码头特有的气味。右侧靠墙摆着几张折叠桌，三个孩子趴在那里写字，一个年轻妇女在旁边织毛线。


    “我们正在推进‘社区阅读角’计划。”芭芭拉从卡珊德拉手中接过帆布袋，取出几本绘本和一本《基础识字教程》，“教堂是理想场所。尤其是……孩子们看起来经常在这里。”


    “是的，我负责照看他们一会儿，直到码头工人交班。”艾拉接过书，她打开其中一本绘本，快速的翻阅着。“他们下午放学后会来。”


    “听说您还教他们识字？”


    “只是基础的。”艾拉轻轻的把书放在祷台上，“有些父母不识字，有些是孩子上学跟不上。”她轻轻的笑了笑，“不过之前来了个兼职老师，她课上的不错。”


    “很了不起。”芭芭拉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图书馆可以定期提供书籍，也可以安排志愿者来讲故事。当然，前提是您觉得合适。”


    “感谢您的慷慨，戈登女士。”艾拉用神职人员标准的句式回应，“但时间要固定，孩子们更习惯规律。”


    “当然。我们可以先从每周一次开始。您觉得周二下午怎么样？和发救济的时间错开。”


    “可以。”艾拉微微鞠躬，带着神学院特有的标准。


    卡珊德拉在这时动了。


    她没有征兆地走向那三个孩子。年轻妇女立刻抬起头，手停在毛线针上。最小的女孩抬起头，把画了一半的画往她那边推了推——歪扭的太阳和一条船。卡珊德拉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在船的下方轻轻点了一下。那里本该是水，但女孩只画了空白。


    女孩愣了一下，抓起蓝色蜡笔，在船底涂了几笔波浪。


    卡珊德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回芭芭拉身后，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


    芭芭拉注意到，在卡珊德拉动的瞬间，艾拉眉头一皱，带着对陌生人接近孩子的警惕。但在卡珊德拉没有额外动作后，她又恢复了平静——那幅标准的神职人员式微笑的表情。


    “卡珊德拉擅长观察细节。”芭芭拉自然地解释，“对我们评估场地很有帮助。我看到您这边有收款箱……”她转动轮椅，面向烤饼区，“这个烤饼项目，是教堂自己运营的吗？”


    “工人们需要便宜的午饭。”艾拉走到餐桌边，揭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露出里面金黄的面饼，“救济发的饼也能顶饿，所以我们就做了。”


    “售价是？”


    “一刀一个。”


    芭芭拉在心里快速计算。面粉、花生酱、燃料、人工……顶多持平。


    “能维持吗？”她问得随意。


    “差不多。”艾拉把布盖回去，动作很轻，“有时候有人多给点，丢进捐款箱。有时候他们会多买几个。码头工人食堂那边……偶尔会按批发价给我们原料。”


    就在这时，艾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掏出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礼貌的抬起头。


    “抱歉。”她对芭芭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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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她声音很轻，芭芭拉勉强听到的是：“....没事....不用勉强.....”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艾拉合上手机，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刚才那幅微笑。


    “志愿者老师？”芭芭拉顺势问。


    “是的，戈登女士。兼职老师最近学校事多，圣诞节前后可能来不了。”艾拉微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孩子们会想她。”


    “圣诞节确实是个忙碌的时段。”芭芭拉说，“图书馆那边也是，年底要清点库存，做明年预算……”她顿了顿，“对了，如果您这边需要圣诞主题的绘本或故事书，我们可以调一些过来。算是……节日支持。”


    艾拉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些，那副微笑表情也带上几丝真实的感激：“感谢您的慷慨，戈登女士。孩子们会喜欢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芭芭拉微笑，“我回去整理书目，下周让人送来。”


    她示意卡珊德拉。黑发女孩提起帆布袋，对艾拉微微颔首，然后推着芭芭拉的轮椅转身。


    走到门口时，芭芭拉回头看了一眼。


    艾拉已经走回餐桌边，掀开白布检查面饼的数量。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和她微微低垂的侧脸。那么年轻，却做着许多真正的成年人都不愿意做的事。


    芭芭拉坐在轮椅上，看着教堂褪色的木门。莫里斯的巡逻车还没回来，街道空旷安静。


    “怎么样？”她对身后的卡珊德拉轻声问。


    卡珊德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三个简洁的符号——盾牌、柱子、燃烧的火。


    芭芭拉点了点头。和她判断一致：艾拉·埃登斯不是表演者，是真实的社区支柱。而且卡珊德拉的第三个符号很重要——证明艾拉在消耗自己维持社区。


    “记录：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负责人艾拉·埃登斯，评估可信。建议维持现有观察等级，但增加资源支持选项。”


    卡珊德拉点头。


    远处传来引擎声。莫里斯的车转过街角，缓缓驶来。


    芭芭拉最后看了一眼教堂窗户。艾拉的身影偶尔闪过，像一团安静，坚韧，独自燃烧的火。